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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陶家的好椅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3074 字 · 約 8 分鐘

陶盛最煩別人先問椅子。

盧頌跨進廳,料還未看,手便先拍到那張寬椅的扶手上,說這東西留在屋裡可惜,若擺到秋宴席前,客人一坐便曉得陶家從前也有過規矩。他說著真坐了,寬寬的兩邊扶手將身子一收,舒坦得連背也往後靠。

陶盛站在旁邊,笑道父親坐慣的,自己不敢隨便搬。

“留著人坐,便不算隨便。”盧頌答。

話很對,他不好再講那張椅子平日連自己都不坐,只讓人遞一盞不燙的茶。盧頌做木料生意,四十三,手背被曬得發硬,指腹卻乾淨,一條細縫裡也沒什麼木粉。他早不親自開料,別人抬到眼前,他摸過,才有一個地方許放、另一個地方不許放。

八月初七,鄒聿也一同來了。那人年過五十,不急著進廳,從院裡繞一圈,先問哪幾堆底下沒墊平。陶盛答剛下車,午後換。鄒將長袍下襬提起,蹲下,指頭往木下插半寸,再抽出來給他看,指上有溼。

陶盛心裡一緊,原來預備說的那幾句客話全留在牙後,只能先叫人添墊木。鄒沒當面罵,說今日是八月,秋也照樣會落雨。你拿冬天的乾話哄木,木可不認你爹是誰。

他嗯一聲,將這句聽進去了。對方未必存心說陶仲庭,可父親這兩個字,每一回來都像一隻先擺上桌的碗,他若不敬,旁人便說忘本;他若敬,碗底還有多少東西沒付,誰也不能替他端走。

父親死後,他關過一次苑門。不是怕債主,是班裡沒活,散出去兩個月,院裡還坐著六個不肯走的人。有一個替父親敲過二十年鑼,耳朵背,見他來,只問明日幾點起,手裡鑼早擦淨,誰都不好先說那一個明日已經排不到了。

他給過米,頭一回眾人謝,第二回也謝,到第三回,便有人問既不演,何不將餘下那幾張好桌也賣了,多添兩個月,等春來總還會有人請。陶盛當時望著這張寬椅,手已經摸到扶手,最後只叫人把櫃中不成套的酒杯搬出去。

那些杯賣得賤,白白少一半。盧頌也是那時來的,看過苑後空地,說班不成,地也不必跟著餓。現在厚木薄板鋪進來,昔日臺上聽過的笑、喊過的好,全讓車輪一點點從另一頭壓回去了。

他並非不喜歡這聲音。木車進門,便有人抬,有人稱,有人認哪一批幾時走。飯不會平白端到自己眼前,坐在屋裡等名字的人也少了,哪根木壞、哪間鋪要,終於能從他口中說出一個由他作主的準話。

只是擱在他地上的木料,並不是每一根都已歸他所有。

盧頌喝過茶,提出秋宴之後那一批屋樑須按先說的日子給去,不要柳姑娘一回來,滿院只顧鋪席,倒把有用的路堵了。那批料若按時到南街,買主起屋,後面還會有兩間櫃;若誤了,別叫他說舊班子有苦,生意就該等唱的人唱完。

陶盛笑著答不會誤。鄒在旁邊補一句,別只答自己不會,到時候你幫工不曉得何處留、何處搬,也同沒講一樣。陶盛便將管垛的人叫近,當著兩人把東西兩邊的去路重講一遍,哪裡十八清出席,哪裡仍留裝車,畫在地上給人看。

講到西邊,他的手停了一下。

柳照照正從那頭來,衣袖向外攏著,像在避誰沒掃淨的細刺。她走得不急,看見客,先點頭,目光落到父親那張椅上,笑道這東西竟還沒叫他搬去賣。

陶盛胸口一梗。她說得親近,從前也確實曾拿那張椅子當父親的一半威風。他笑著回還留一口飯,暫不至於先拆家。盧頌已站起,說姑娘坐,今日來得巧,正想問十八能否帶兩位南街人來,都是念過舊場的人。

她坐下時,手在扶手上撐了一點。陶盛看見自己的椅仍是那樣寬,方才盧頌陷進去,像包進一堆厚布,輪到她,舊扶手的紋反倒全露了出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要摸她扇,父親隔著一張桌喝不許,柳將扇遞過來,說小盛還小,拿一拿又不會給吃了。

自己那時很高興,此刻卻不想再聽一回。

盧頌問舊折柳可還照先前走,聽說那一回袖從酒杯邊過,杯中水連晃都不晃。柳照照抬眼,答杯是不晃,酒早給前頭的人喝淨,空杯有什麼好晃。盧頌先愣,隨後笑得在膝上拍一下,說自己到底讓一件空東西記了這些年。

陶盛跟著笑,沒插話。鄒只看著旁邊的布簾,問十八那天台後既然斷了,人從哪裡上。柳用手在空中比畫新的進場路線,先露半側,再到中間,不再從後頭一齊出來。陶盛聽她講,心裡一陣踏實,初來那夜試步她仍肯認真,便不是只想拿二十兩就走的人。

他讓後廚多添一碟,今日客到了,姑娘也給嚐嚐新做的。柳沒接這份熱鬧,反問門口那條紙幾時換,那日賣扇的已經來問學藝,若真要收自己的學生,倒該先讓她知道,免得她哪天一句沒答,便在外頭又多了一個徒弟。

盧頌還在笑,聽到後半便慢慢收了聲。陶盛最怕的也是這個,幾句話原可在西廂講,她偏要借別人坐著那一刻才問,像他這個年紀仍不能在自家廳裡獨領一句責。

他讓人將紙拿來。

紙到手,他先折過親授那一邊,叫寫字的人將這一條改作柳門舊法,不要再寫得像姑娘會日日留苑。柳看著,沒有點頭。陶盛便讓人把原條摘淨,今日內換好。他望她臉,答這回可算自己講明白,不叫她人在苑裡,名卻比人還先走到別處。

她道舊法若連自己都認不出,那也不用急著留。

這句讓他臉熱,卻仍嚥了。盧頌起身去看料,鄒也隨去,廳裡暫只兩人,父親的椅在柳身下輕輕響了一聲。她揉了揉左膝,問院裡到底幾個孩子,怎麼家裡的人進來看一眼也不成。

“四個正式交過束脩的。”陶盛答。

“扈林呢?”

「原先跟父親的,不算這回。」

她哦一聲,等他講完。他答舊班留人總有個法,家裡看得多,孩子便惦記回去,換衣、添飯、想娘,沒有一日能靜。父親在時也是這樣,哪一個不是從哭著喊回家,慢慢熬成能登臺的。若她覺得這條太嚴,等秋宴後,幾家自己來講,再改也不遲。

「我今夜教她一下,明夜她腳還疼,不用等秋宴。」

陶盛聽見她那一個她,知道是小籬,心裡先鬆又先惱。四家合四十八兩,最重的便是夏家十八,來時母親再三問有沒有真能挑中的機會。他答過手眼好,腳舊傷也未必不能練;如今柳只看一回,便將腳疼單獨拎出,前頭四個月他們做過的,像全成了連坐凳都不曉得的一群人。

他沒把這口惱說給她,只答會叫扈林別催,先教手,不跑不旋,姑娘總能放心。她望著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說先照今日講的做,不要她一轉身又變成哪個孩子不肯熬。

他應下,叫人去把小籬那隻凳搬回廊下,就在那裡練,別再往垛邊靠。柳起身時,終究沒再追問幾家共交多少,陶盛也沒有將四十八兩的總數攤到桌上。

他已付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父親那筆舊欠先拿二十兩去結了,苑後來一季轉木場的租也付了;給留班老工的米、補臺的料、幾個孩子這些月的飯,沒有哪一包銀進來便能一直原封在櫃裡候著。十八宴上新客看得高興,也許下一批木料便肯多訂一份,事情便能接上。

他不願想接不上時,門口會坐多少張只問自己的臉。

柳走後,盧頌回來,摸摸椅背,說姑娘到底還是有眼神,方才問一句,自己都覺得站到了年輕時聽戲的臺前。陶盛拿杯的手緊了一下,將茶換到客人順手的一側,答眼神自然有,不然怎好意思請各位來。

“你當真付得出二十?”盧問。

他抬起眼。盧頌沒繞彎,說請人來就是請人來,不能到頭來拿木場還有一批沒結的款當現銀,讓自己看了半夜的舞,還要替欠著她的那半份說好話。陶盛說到了十八那天,他自有安排,不會臨時伸手向座上的客人要錢。

盧看著他,片刻點頭,答這便好。出去時還回頭,問那椅若哪日真想出,記得先讓自己看。他玩笑說得順,陶盛也笑,等人走出廳,臉才慢慢放下來。

他將那張椅推回原處,推得比平常用力,椅腳擦著地響。扶手上有一小道新潮痕,是柳剛才掌心壓過的,風一過,便淡,等他再看,已經辨不清。

寫紙的人在門邊問要不要連三月可成一齊換。陶盛拿著被折起的舊條,停了一會,說先不要再掛,等自己問過。那人走了,紙便留到他手裡,親授兩個字被折在裡面,外頭只看得見柳照照的名字。

他沒有把紙揉掉,將它壓在父親用過的杯盤下。午飯的碗已有人端來,他拿起筷子,先從碟裡夾了一片嫩筍,吃了才覺得又涼又硬。外頭推木車的人催著要走,問哪邊能通,他放下筷子,自己跨出去,先將領車的人往東邊引,不許他再往西角亂轉。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落木迎客
  2. 只剩半邊的臺
  3. 朝陽那間屋
  4. 木垛邊的孩子
  5. 篾籃裡的十八兩
  6. 陶家的好椅子
  7. 一口氣到哪裡
  8. 畫中人的腰
  9. 鼓師要過東埠
  10. 他們先笑起來
  11. 寫了名字以後
  12. 南街一場小戲
  13. 奚姑的第三張凳
  14. 門內不許來探
  15. 你也要我回去
  16. 拆場的人
  17. 紅衣繫不上
  18. 客車就在門前
  19. 鼓還沒有響
  20. 燈下拆衣
  21. 今天會跳的人
  22. 扶住木垛
  23. 各自往哪邊走
  24. 背水的低屋
  25. 龔家的新鍋
  26. 重陽不穿紅
  27. 暮課來了三個人
  28. 那身衣想賣多少錢
  29. 第一季的八兩
  30. 脚疼的那一个晚上
  31. 窗小,镜子还在
  32. 毕荷笙不跳这一支
  33. 年饭不用先排步
  34. 送嫁的约
  35. 轮到曲桃娘
  36. 三条红带
  37. 花轿先过桥
  38. 斜阳还在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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