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篾籃裡的十八兩
酷無極 · AI創作 · 3331 字 · 約 9 分鐘
夏靛把籃子遞過去,門裡的人卻只接籃,不肯讓她一同進去。
「衣裳放這兒,晚些給你帶出來。」
她沒有鬆手。籃沿有一小段是昨日新補的,彎得不大順,正卡在門人掌根。那人使一下力,沒接動,抬頭問還捨不得什麼,難不成送衣也怕少一根線。夏靛說裡頭帶腳布,須自己看過女兒左腳,把長的那截收回來,外人不曉得怎麼拆。
那人答誰進來都這麼說。今日尚早,木車等著,別卡在門邊。
八月初五,天剛有些熱。她從河埠來,出了篾棚一直沿向陽的牆走,背上已經汗溼。小籬五月託人捎過一回話,說裡頭學認鼓,吃飯不餓,她聽過便放心,六月、七月換洗衣也只是送到門前。這回若不是昨日鄰家的女兒看見柳姑娘已來,說小籬還在木垛邊練,她大概也會照舊把籃遞進,讓孩子在裡面過完這一天。
她聽不懂轉足的那些名,只聽得見女兒舊傷還是會疼。
門人又催。夏靛將籃往自己身邊收半寸,沒高聲,說自己就在旁邊等,不佔木車的路。那人見她讓開,便去幫扶車,沒有將話說死,也沒有再給她一個能進去的時辰。
她站到牆下,先把籃子放低。手指一鬆,右掌靠下幾道乾裂便一起張開,疼得她想在衣上擦,布上卻有灰,只好忍著,將手藏到籃背。篾編得再細,磨手的總還是那幾處,她早已不大在意,今日卻很怕見女兒時掌中都是粉,摸過新換的衣,孩子又嫌娘總把外頭帶進去。
門裡傳來笑聲,她立即抬頭。
出來的是個穿深色衣的女人,頭上沒戴昨日畫像那樣的花,手裡攏著一柄長扇。夏靛先認出那雙眼,隨後才敢上前,叫一聲柳姑娘。女人停住,目光從她籃子移到臉上,問是不是小籬家裡人。
她忙點頭,說自己是她娘,姓夏,名靛,染布那一個靛,字不會寫,叫的人也不多。柳照照聽得笑了一下,答顏色認得,她女兒今日穿的衣,便有一點像那色,只是洗淺了。
夏靛胸口一下鬆。衣是自己選的,原怕太舊,不像學舞的人該穿。她正要講腳布,柳已經問怎麼不進去。門人聽見,趕緊從車邊過來,說照陶管事先前講的,學藝得清靜,家裡來一個抱一個,哪裡還有人肯留心聽教。
柳照照望了他一眼,說她今日找人,一塊衣尚要看舊縫,換個人來便當她會認?
這話並不重,門人立即退半步,讓出路,說自然不攔姑娘。夏靛走進去時,卻仍覺得那條路是借在別人名字底下的,自己隨時得還。
小籬在後院洗臉。她方才同別人搬凳,手上沾灰,嘴裡還講昨日那一隻手該往哪裡停。看見母親,聲音一下斷了,先問娘怎麼來了,又往柳身旁望,像怕母親是被叫來領自己回去的。
夏靛將籃抬高,答腳布短了,來試。
孩子這才笑,跑近兩步,第三步略慢。她看得見,沒有立即問,先拿出換洗衣。衣裡裹著一小包炒豆,小籬摸到,眼先亮,又不好意思當著柳姑娘拆,只用手指在布外數到底有幾顆。夏靛看她嘴角那一點忍著的喜,原來一路攢過的問,反而不大講得出口。
柳讓她們到廊下坐,自己將扇放遠,免得孩子碰翻。夏靛坐下時凳只佔一半,小籬卻靠得近,低頭瞧母親籃沿新補的地方,問這裡為什麼打結。她答昨日沒挑齊,窄了一點,拆掉不如接。孩子用指頭摸,說娘從前最不許自己這樣接。
“給人賣的同咱們自己用,能全一樣?”
“那你也不能總給自己留難看的。”
母親愣一下,笑著拍她手。柳照照坐在另一邊,聽她們說,沒有替哪一個接話。夏靛這才慢慢把小籬鞋帶解開。鞋幫裡墊的軟布已經磨薄,腳踝下那一處比另一邊略寬。她手指碰過去,孩子先想躲,望母親臉色,又坐著不動。
“幾時又疼?”
“轉的時候。”
「走平路呢?」
“有時也一點。歇過就好。”
她問一句,小籬便答一句,越答越快,到後面又開始說已經比上個月好。夏靛低頭,手指仍壓在布邊,忽然記起十歲摔過以後,女兒也曾這麼答。那時篾棚缺人,自己一日不做便少一日錢,孩子能走了,便真當已經好。
柳照照讓她先別把帶繫緊,問進苑以前,那些轉的動作可試過。夏靛搖頭。小籬卻在旁邊急說自己從前看戲會跟著,都是偷偷,不敢讓母親知道;當初師傅看過手,說手軟,眼睛也好,就該來。
“師傅是誰?”
“陶管事。”
夏靛說完,才覺得這個稱呼似乎不大對。她望著柳,忙補一句,自己知道不是柳姑娘親來驗,陶說姑娘平日在外頭,等秋日回苑,一看便知道誰肯用功。三月能成那句話,她在門外聽過,沒全敢信,原想著一年,哪怕兩年,女兒也許就不用再同自己坐到天黑,只換來一筐筐叫人嫌毛多的篾貨。
小籬低下頭,用鞋尖撥石縫。
夏靛以為女兒嫌自己講得窮,聲音便輕了,說束脩已付十八兩,交銀那日陶請人稱過,自己也按過手印。柳照照手在膝上停一下,問十八?她點頭,答家裡三年的工錢,只要真正能學進去,自己並沒想賴著不出。
“怎會一氣拿出三年?”
「不是一口氣掙來的。」她笑了一下,「有從前攢的,還有姊姊借的。先前總說等她大一點,等明年再來,眼看個子這樣長,再等,怕他們又說太大。」
她說得平常,小籬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掌中的裂。那手比自己軟些,掌心也熱。夏靛將它攏一下,又放開,怕女兒從此只曉得自己欠家裡多少,一抬腳便先看見那十八兩,竟連想跳的那點高興也全壓住。
可她自己也確實會算。三年不拿去做旁的,姐姐那邊還得慢慢還;若孩子真能出苑,到城裡哪怕只得小角兒的工,也比河埠這一張低棚好。她來時想過,讓柳姑娘一眼看見她手上多少繭,興許便肯將小籬多留心一點。如今真坐在這裡,又怕那繭看著太寒酸。
柳照照問這些日子家裡看過幾回。她答送衣四回,人是頭一回見,既說定了不能來探,總不能今日答、明日便又不守。女孩在裡面也須學聽話,若自己一想便來,回頭孩子想家不肯練,先前那許多準備才真成了糊塗。
“昨晚還想我不曾?”夏靛轉頭問。
小籬先點,又搖,臉紅起來,說昨日忙著想那個手往哪邊走。母親心裡酸了一點,偏又覺得好,女兒若真日日只想她,如何能走到比自己遠的地方。她替孩子將鬆開的褲腳收齊,故意說果然有好東西看,娘的炒豆都只夠排後頭。
小籬立刻摸豆包,拿出一顆給母親,想了想,也遞一顆到柳面前。
柳照照接住,沒有立刻吃。女孩的指甲修得短,右拇指有一小段皮磨翹了,剝豆時只用旁邊那一點。柳將豆放進嘴裡,咬得很慢,問她若不轉身,只坐著練手上的動作,會不會覺得白來了。
小籬望她,很快點了一下頭,隨即又慌,忙答也不是,若真好看,坐著也想學。她說完自己都不滿意,扯著衣角,問那坐著能不能也到城裡去演。夏靛原想替她說別這樣急,柳已答自己現在不能許。
孩子嘴角慢慢落下。
母親也有一點說不出的失望。她知道今日只看過這一回,不該開口便討一個往後;可帶著十八兩的那三年坐來,真聽見不能許,心裡先空掉的竟還是自己。她將籃中剩的衣布重新理了一遍,好讓手上有事,沒叫那一下全露在臉上。
午飯前,陶盛從外院來,見母女同坐,神色先繃了一下。柳說是自己叫進來看腳,他便緩過來,說早知道姑娘用人,哪裡會擋。夏靛站起,想講往後能否每月看一回,陶卻先問家裡是不是又有誰聽說秋宴,想託進來。
她愣住,答沒有。
“我也怕這裡變看熱鬧的地方。”陶笑,“學藝三年,早先的紙上都講過。姑娘既肯看,做娘的該更放心。”
柳照照抬眼,尚未說話,小籬先站到母親旁邊,低聲說娘沒帶別人,只一隻籃。她說得認真,陶笑意便有點不自然,讓她把新衣收回,去叫同伴吃飯,母親若留,自己也不會少她一碗。
夏靛最終沒留下。篾棚還有半批貨,晚些要交,籃中衣已取出,帶回的卻不全是舊的。有一件小籬洗過的裡衣尚沒乾,她叫先留,另一件肩上開線,自己拿回去補。孩子送她到門口,炒豆只抓在手裡,沒有又塞回籃。
她看著,忽然很想叫女兒同自己走兩步,到外頭沒有人催的地方,將方才那句不能許再問明白。門裡已有人喊開飯。小籬側頭一望,又趕緊收回,怕母親看出自己也急著往裡面去。
夏靛伸手,將女兒額前一縷頭髮壓好,說腳痠便歇,別每回都說沒事。小籬點頭,手裡豆包響了一小下,終於問娘借的銀,是不是要自己以後全還。
她望著女孩。那一刻,很容易便能說不用,什麼都不用她管,讓孩子高高興興回院去。夏靛嘴唇動了動,最後只答家裡會慢慢還,你也先將自己那隻腳帶好,別急著替娘把所有擔子都挑起來。
小籬聽過,像懂了一點,又像只記住還不是今日。她往後退,朝母親揮手,左腳落地仍慢。夏靛站在門外,手伸到半途才記起籃子還沒取,轉回去提。門人給她,讓她下回先叫一聲,別直往裡走,她嗯一聲,出了苑門。
走到街角,她打開籃蓋,才看見女兒在舊衣中藏了三顆豆。一顆裂了,一顆帶皮,另一顆完整,擱在她昨日補得不齊的那段篾旁。她用手指撥近,蓋好蓋,沒吃,趕著日頭尚好,往河埠送貨去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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