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木垛邊的孩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3044 字 · 約 8 分鐘
柳照照走出廊時,院裡已經換過一遍影子。
午前橫在東邊的木料被抬高,樹的影從空出來的地上穿過去,落到西角的一片碎屑裡。幾個年輕人散著練,有人背靠牆數拍,有人低頭看手,另一人只是抱膝坐,不知在等哪一聲喊。她原先聽見的那句師兄,已經不在說話的人嘴裡。
一個長臉少年站在木垛旁,腳尖點著地,給旁邊的人數一二三。柳照照認得那數法,不是鼓點,是陶仲庭從前怕孩子一急全亂,拿最慢的幾個聲把他們拴在一起。少年數到三,自己先加了一個轉,身旁淺衣的人跟不上,衣襬便歪了。
他皺眉,還沒看出有人來,只讓重走。旁邊一個紮雙髻的女孩替自己鬆腳帶,問晚飯前能不能就停,少年說柳姑娘今日已經回,誰還只惦著飯,挑人的時候,別說自己沒提前叫他們練。
柳照照的腳步慢下來。身邊恰有一根低柱,她將袖沿收近,免得又讓木刺勾。少年揹著她,繼續數,自己轉得還穩,落腳卻用力,碎屑被鞋尖搓成一道淺圈。
院角一個女孩正扶著木垛旋身。左腳落地遲了一瞬,身子便歪向右邊,手卻仍倔強地舉著。柳照照看了兩遍,問她是誰。女孩叫小籬,十三歲,家裡付了三年的工錢作束脩,因為陶盛承諾,照照姑娘會親自挑一個進城演出。她拉起褲腳,腳踝有道舊傷,說走路看不大出來,跳時總疼,師兄說只要咬牙練便能好。

話說得很急,女孩像已在心裡排過許多回,只等有人來問,便得一口氣全講完。講到舊傷,她又將褲腳放回,鞋向後藏一點,望著柳照照的眼睛,搶著說自己不是不能走,挑水都成,平日娘也不讓閒著。
長臉少年這才轉身,叫一聲柳姑娘。他姓扈,名林,十八,自小跟陶班裡的人跑腿,柳照照離開時他還矮,認得她,她卻須多看一刻才想起。少年見她終於點頭,神情立刻亮些,說自己不過替看一看,小籬比別人軟,若肯再用功一些,總能跟上。
“你叫她再走一遍。”柳照照道。
小籬立刻站好。扈林要數,被她抬手止住,讓不用整段,只從剛才換腳的地方來。女孩咬住下唇,起手比先前更高,彷彿高一點,舊傷便能從人眼前退下。右腳落下,左腳試著帶身,還沒轉到半邊,肩已先偏出去。
柳照照伸手託了一下她的肘。
這一碰,女孩像忽然有了可以往上撐的地方,另一隻手更用力舉。柳照照沒有往上接,反把那手慢慢放低,叫先站平,不要急著將身子全交給垛邊那一點。她扶的是原木外皮,一掌下去,碎皮已經鬆了,拿人來試,今日不掉,明日也未必肯替她穩著。
小籬的手一下全落回衣側。
她臉上方才的紅退得很快,先低頭看腳,隨即彎下膝,竟要跪。柳照照正留心她左腳,沒想到這一下,手從肘邊滑過去,只趕得上將她右臂拉住。扈林也過來扶,女孩卻不肯起,急說自己能練,今早已比昨日好,只差一點點,旁人走的時候自己也沒歇。
「我叫你站,不叫你跪。」柳照照說。
小籬抬眼,鼻尖有汗,眼裡卻像在忍另一種熱。她問那是不是不要自己了。柳照照望著她,忽然不知道這一句不要,是從誰的嘴裡先到了女孩這裡,自己方才明明只問名字,手還沒在那一張挑選的紙上動過。
扈林笑得有些勉強,說孩子想得多,師父平日說過,柳姑娘挑人眼最嚴,若看兩遍不點頭,大概便有更好的在後頭。小籬聽見更好的,背一下僵直,柳照照手中那條細胳膊也繃得硬。
她讓兩人先放開,指旁邊一隻凳,叫女孩坐。扈林將凳拖來,腳短一邊,又拿碎片墊,小籬坐下時仍只佔前頭一點,不敢真歇。柳照照蹲得慢,左膝不肯曲到底,索性將另一個矮木墩拉到近處,自己也坐了。
“十歲時摔的?”她問。
小籬點頭,說擔竹走過溝,前頭一捆散了,自己想接,腳便落進石縫。養過,能走以後便又同母親去做活,也不是從那時便日日疼。冬裡有時酸,轉起來像有一處繩始終沒解開,師兄說腿筋不開,柳姑娘小時候練得還苦。
扈林臉上發熱,立刻道自己只聽老先生講過,不曾見姑娘小時候。他原想把話說圓,小籬卻仍只看柳,像那許多次未得人解釋的疼,總算碰著一個真知道答案的人。
柳照照把手掌放到自己的裙上,沒有去扳她的腳。她說當年也有疼,後來有的好,有的到今日還在,不能只因誰比她忍得久,便許她再忍三日就成。
“那你怎麼還跳?”小籬問。
聲音低,問得卻很快。扈林瞥她一眼,像怕這句不敬,柳照照先抬眼,說讓她問。院外一隻車輪慢慢輾過,木垛邊只剩落葉摩擦的細聲,她看著女孩,隔了一陣才說,有時得糊口,有時是自己還想跳。
小籬皺起眉。這兩種在她眼裡大概原是一件,如今分開說,反而不知該接哪一頭。她摸摸左腳帶,問那自己也想,是不是便還可以學。柳照照原要答另找別的本事,話剛到嘴邊,想起南城窗前那一點夠抬袖的空地,終於沒有說。
她讓女孩先把背靠到穩處,腳平放,不踩著鞋尖。手不必舉高,從肘下慢慢移出來,到肩旁停。小籬依言試,眼睛總先去追另一隻更高的手,柳照照在她眼前輕輕點一下,讓目光先留這裡,不必跟著指頭一路跑。
女孩起初不明白,試第三回時,眼卻先停住了。
扈林在旁輕輕咦一聲。小籬聽見,立刻想笑,手便亂,臉也又轉回師兄那邊。柳照照沒叫重來,等她把笑慢慢收住,問方才那一下腳疼不疼。女孩搖頭,隨即又像怕自己說錯,添一句坐著當然不疼,誰坐著都行。
柳照照被她堵得笑了一聲。小籬也笑,緊抓凳面的手指終於鬆開。雙髻的女孩不知何時走近,問自己可不可以看,扈林原要趕她,柳照照說站遠一點便成,別將小籬圍得只剩兩隻手在裡頭動。
陶盛就是這時從料棚回來。
他先誇果然一教便不同,又同扈林說自己早講這孩子有一點,眼下姑娘在,往後都得跟著仔細看。小籬聽見誇,肩上剛鬆的一點又提起,像終於有人將她從地上拿到畫像旁,柳照照望見,笑慢慢淡下來。
「我只讓她先坐。」
“坐著也能成好看的,自然更見功夫。”陶盛答。
她望他一眼,他也看著她,嘴邊那點笑沒有撤。西邊的光透過柳葉,在他淺青袖上鋪了一層暖。那副神情同昨夜她扶柱時一模一樣:願意替她說板不平,也願意替今日的坐凳添一個誰都可高興的名字。
陶盛咳了兩聲,說晚飯得起,十八席上的客又有人來問坐哪處,先讓孩子回去洗手,姑娘若有別的吩咐,等吃過再說。扈林立即應,起身叫那雙髻女孩收凳。小籬卻還看著柳照照,像等那一個真正算數的答覆。
柳照照知道她在等什麼。若自己這時說收,陶盛便可以指著整院的人,說誰都親眼見過;若說不收,女孩也許真會以為那道傷從此把所有路都封了。她用手指捻過衣角,末了只答今日先不轉,坐著那兩下也別練到天黑。
小籬點頭,點得很慢,顯然不十分滿意。
柳照照又問母親住哪邊,若腳痠,可讓她今日帶回去歇一夜。女孩眼裡一亮,說母親就在河埠,不遠,走一段路便到。她還沒講完,陶盛已在旁邊接,入班有入班的規矩,家中不能想來便來;若今日這個回,明日那個走,一院的課便全成了鄰里閒逛。
他語氣並不重,小籬的眼卻落了下去。
柳照照抬頭,問一夜也不成?陶答並非故意刻薄,都是當初同家裡講好的,待十八日宴後,要走要留,自然有得商量。說著先將扈林叫過去,讓他明日把前院幾處路清乾淨,別又讓姑娘試步時踩到壞板。
女孩起身,左腳先試著吃一點力,等穩住才邁右腳。她沒有再去扶那片松皮,經過柳身邊,卻忽然伸手,將她肩後勾著的一根細絲解下來。
“這裡掛住了。”小籬道。
絲很細,是初進苑時被木料扯出的那一根。柳照照低頭,想接過,女孩已經將它繞成一個很小的圈,藏進自己的掌心,像怕一鬆手,晚風便替誰又帶走了什麼。她說自己明日會記得坐,不用人再叫,話落便跟著別人往後廊走了。
柳照照仍坐在木墩上。膝慢慢麻了,起身時得用右腳先撐,剛才沒人圍著看那雙腳,她竟連這一下也比在臺上容易些。
晚飯的梆聲響了,木垛底下有一條還沒收起的長線,風一吹,線頭便在碎屑裡動。她繞過它,走到西廂前,看到梁下壓紙的石塊仍在原處。那幾個字比傍晚的樹影暗得更快,只有「親授」二字還帶著一點天光。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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