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朝陽那間屋
酷無極 · AI創作 · 2917 字 · 約 8 分鐘
秦二娘沒有先開屋門,先問她今日帶沒帶銀。
柳照照站在一小片日光裡,笑說自己人還未進去,倒先把手伸到她包上。秦二娘將鑰匙在掌中轉一下,答屋若不要緊,她原也不須這樣早來。這一句叫柳照照沒法再笑著繞,只說還沒拿到,十八晚才結。
“便是說定的十九。”
“我記著。”
秦二娘這才開門。門向裡推,底下有一道被拖出來的淺弧,陽光先落在地上,再沿一條細縫照到床腳。柳照照跨進去,不由站住。窗是真正朝著早陽的,不是酒樓後院那種只在午前漏一線亮、大家也稱日頭好。窗外有一根曬被竹竿,竹竿後是鄰家的瓦,灰裡夾幾片被雨洗淨的紅。
她想先走到窗邊,秦二娘卻忙著介紹櫃。櫃是舊的,右扇有點緊,用肩頂一下便開;床架不帶褥,不許誤會月錢二百便連被也借給誰;院裡的井兩家合用,提水別把繩浸進桶,晚些來人自己會嫌有味。
柳照照邊聽邊點頭。她對月錢與井繩都聽得清,眼睛卻總往床腳那一小塊亮處去。那樣的光照到膝上,早晨起身,大概連衣帶也容易找些。
她如今在南邊住的是酒樓後頭借隔出來的半間,窗高過頭頂,鄰屋的人一洗頭,水便沿牆流。夜裡唱到哪一壺酒,全由客人定;回房時廊上燈常熄了,她得先伸手摸那根凸出來的門釘。到了早晨,外頭喧鬧,自己想再睡,眼前卻總是一片黑。
秦二娘順她的目光看過去,說這裡冬裡也有日,不過別聽見日字,便當一日到晚都照著,隔壁屋脊到午後就擋來。說罷自己先走到窗前,把最上頭一小段落灰擦給她看。
“朝陽,太陽也得轉。”
柳照照笑了。她抬手摸窗臺,是乾的,角上還留著一小塊漿糊,大概前一位住客貼過紙。她問上一位什麼人,秦答一個抄書的,怕冷,三月裡還往窗縫塞布,後來去跟兒子住,把塞縫的全帶走了,倒替自己省了清屋的工。
屋裡不大,一張床,兩隻櫃,一個小几便滿了。若將櫃挪去門邊,窗前能放凳;凳再往右一點,剛好有一塊夠抬起兩隻袖的空地。柳照照真的站過去試,先提右手,袖沿離牆還有半尺。秦二娘看著,問她要在屋裡練?
“坐著理理衣裳。”
“理衣要這般舉手?”
她被問得耳根熱,放下手,轉身看牆。秦二娘倒沒笑,提了水來,叫她在門口那張小凳歇,自己還得給父親把午後喝的湯溫上。他八十,什麼都說不用別人管,碗若不擺到手邊,又說她將他餓著。柳照照坐了,聽見內院有人喊,果然是很大的聲,叫湯別放蔥。
秦答本來就沒放,老頭仍喊,昨日放過。
她沒忍住笑。秦二娘也笑,向裡應一聲,那是他從餅裡挑出來的,不在湯裡。說完將鑰匙擱到窗臺,問照照究竟要不要,自己已替她留了半月,後頭還有人問。
「要。」
那聲答得快,柳照照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想先問這櫃能不能換,井水會不會涼,譬如挑出幾樣可以嫌的,便不像被這間屋輕易拿住。到了窗前,竟一樣都忘了。
秦二娘點頭,說既如此,十九近午前來,租押照舊,每月二百,先押一月;若肯多住可慢慢講,不必今日便替往後十年全應。她不會為了她來遲半刻便將包扔街上,可過十九還沒個話,也不能叫後頭的人一直候。
柳照照說當然,不用十年,又不是一口氣便把今後每頓飯都吃了。嘴上說得輕,目光卻忍不住往窗臺的鑰匙上落。鑰匙只有她拇指長,鐵面磨得亮,握在手裡大約也不費什麼力。
她終究沒碰,跟著秦二娘出來。門鎖回去,太陽還在裡面。
南街正逢有人鋪新席,路只留一半,柳照照先讓一擔溼菜,又讓抱小孩的婦人。她腿不很舒服,走過半條街便挑陰處緩。一個賣扇的認識她,遠遠叫柳姑娘,招手讓過去。她以為有戲話可問,走近,那人卻只是請她替看看一柄畫扇,眉眼畫得像不像城裡新來的那個角兒。
她看過,說眼擠得近,抬起來像在同扇骨生氣。
賣扇的哈哈笑,自己也翻來覆去看,說難怪攤兩日沒人要,白請那人多收了六文。他問她見沒見過真角兒,柳照照答沒有,自己只是說這扇。話落仍覺有一點不是滋味,便從另一頭挑一柄素面扇看,最後沒買,將它放回攤上,說如今已有,帶兩柄回去,怕自己的手要先打架。
那人笑送她走。出兩步,還是追問十八那場她真會回舊苑麼,他一位表姪女聽說,也想託去看,若真三月學得成,家裡便不必總叫她拿針。
柳照照腳步停了。
賣扇的忙說不是要她白教,自然照人家的規矩來,若學不會,慢半年也成。他說得很實,並沒有只圖一個便宜三月。柳照照想起樑下那條紙,隔了一夜,字竟已走得比自己還快,到了南城還有人替它往下添日子。
“我沒在那裡開課。”她說。
對方一怔,答不是親授?
她搖搖頭,說回去問清楚再說,別今天就送錢。賣扇的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恰好旁邊有人催著付扇錢,他便轉身去收。她沒有站在那裡等他把那句話弄懂,沿街往前走,心裡卻已不如來時輕鬆。
粉鋪就在巷口。門上掛兩條細色絹,不貴,卻清爽,風一來往裡擺,像替人招呼。她往裡看,原想只買一點潤手的,掌櫃卻認得她,也認得她從前常用的那個顏色,徑直將一隻小圓盒遞來。
她接過,揭一點蓋。顏色比記憶中更深,掌櫃說還是原樣,是她許久不用,忘了。她不服,取一小點在指腹抹開,窗光一透,原來真是自己習慣的那種暖紅。她年輕時連兩盒,一盒用,一盒備著,後來趕路多,妝奩小了,才改成想到哪裡買到哪裡。
鋪中銅鏡立得很高,照人只半張臉。她向近處挪,自己的眼角先進去,唇卻藏在鏡沿下。她踮了一下腳,膝痛,立即落回;掌櫃已來替移鏡,問這樣夠不夠。
“夠。”
她沒有塗在唇上,反先抹到手背,像只是試個顏色。掌櫃讓慢看,轉去給另一人稱香粉。柳照照獨自在鏡前站了一刻,用右手指腹按過嘴角,終於將那一點紅薄薄推開。
她本以為會同畫裡的臉相衝。照進去,倒只是自己今日的臉,沒那麼倦,也沒多出十七歲的什麼。她往旁轉一點,看左側,再轉回來,忽然想起昨夜龔說那一下回眼,他還是看了。
「多少?」
“十八。”
她點了錢,掌櫃拿紙包盒,見她衣袖舊,問若要配一點素粉,只加幾文。她說不用,今日便這樣。盒子小,小到放進袖囊便像沒有,她還是另拿薄巾裹了一回,怕路上同銅錢撞。
午後回苑,陶盛不在。廊下有人收曬布,問她怎麼在外頭久了,灶上以為客人也到南城吃,沒另留。柳照照說自己不餓,話落肚裡偏叫了一聲。那婦人聽見,笑著道鍋邊還有一點麵湯,不嫌便來,別拿自己肚子作客。
她喝了半碗,又咬兩口旁人分來的餅,吃得太急,唇上剛抹的色便沾到粗碗沿。婦人沒有看,自己忙著將另一隻鍋刷淨。柳照照擦過碗邊,拿袖囊時,粉盒卻掉到了長凳上。
龔萬春恰好從後頭進,伸手替撿。小圓盒在他掌裡轉半圈,他尚未問,她先道買來潤膝的。
話說完,自己胸口一緊。
龔低頭看看盒底,顯然看見了粉鋪的舊印。他沒有拆,遞迴時只說那晚上記得抹,別又只記得教別人留意。他去灶前舀水,側臉有一點快藏不住的笑,柳照照恨不得拿空碗輕敲他一下,卻怕真敲了,自己那句話便連鍋邊的婦人也聽懂。
她收好盒子,回西廂。鏡仍擺在原處,昨天那朵絹花歪著,今天她看,反倒不覺得非得撥齊。她將粉盒放到旁邊,坐下,將腿平平伸出去,等那陣走路帶回的酸慢慢退。
門外有年輕人的說話聲,不知誰說柳姑娘自己從南城買了藥,十八那場肯定比從前還好。另一個立刻接,若這樣,今日該多練半個時辰,別到她來挑人,手還舉不齊。
她手指在盒蓋上停住,想說不是藥。
腳步聲卻已往院子西邊去了。有人跑過木垛,鞋底落地一急一緩,接著又傳來一聲師兄,那邊的鼓才剛敲了兩下,喊師兄的人便先把後頭那句吞了回去。
柳照照將盒蓋合上。那一點唇紅還留在鏡裡,她望了許久,沒再拿巾擦掉,起身時扶了一下桌沿,慢慢走向門外。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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