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客車就在門前
酷無極 · AI創作 · 2572 字 · 約 7 分鐘
客車已經停在院外,陶盛卻還站在西廂門前問,姑娘到底想怎樣換。
柳照照左臂搭著紅衣,手裡那柄扇沒有展開。她望過他身後,盧頌正同來人寒暄,鄒聿讓人將一盞燈移高,免得才卸箱便踢倒。幾家送孩子來的也到了,有的還不肯坐,說先看一眼自家那一個在哪裡,免得席上隔遠,連手伸出來都認不準。
“到廳裡說。”她答。
陶盛臉色一緊,像怕她便這樣走到客前。柳卻先沿側廊過去,沒有穿過正席,也沒將自己搭臂的舊紅衣舉給人看。他只得跟上,經過門邊叫人先奉茶,自己半刻便來。說完又回頭看她,彷彿半刻若留不住,外頭便有誰會立刻聽見。
廳中燈未點全,窗外日光尚有一層。柳照照將十兩的布包取出,擱到桌上。包落下的聲很輕,陶盛目光卻一下定住,待她將結解開,才抬眼問她這是做什麼。
“我帶來的十兩,先退給四家。”她說。
陶盛沒有伸手。
她接著說,原先答應給自己的二十兩謝儀,也不用等席散再送到她屋裡,今日舞後一併轉入退給徒弟的款項;四家原先交了四十八兩,自己實付十兩,其餘三十八兩由他寫明按季付,其中二十兩就是他原本該付給她的那份,剩下十八兩不能再另外拿衣食抵帳。
她說到三十八時,手指壓住布口,沒讓裡頭小銀塊全散到桌面。自己數得清,怕別人聽來只覺得十兩、二十、三十八,一路添得越來越多。她要陶取紙,將原四家銀數併在一邊,拿一條一條相抵,不要誰急著答,最後又只記住自己願出多少。
陶盛終於坐下。
他不肯先拿筆,問免餘下工期那一條怎麼講。柳答當晚便免,寫給四家,來探、帶回、日後另想做哪樣,都不憑舊契追。他若不願再教,自然不強求;誰還想學別的,往後另找人講,不能舊銀沒退齊,便說今日走一個,明日又須回來住夠三年。
「我替孩子備過的飯呢?」
“已經吃過的,不再向他們討。往後沒吃的,更別預記成逃走便該雙賠。”
陶盛的臉慢慢紅了。她沒有用很重的聲,反而顯得每一句都給他留一處須自己填的空。他站起,沿桌走兩步,說這種字若今夜簽下,自己以後在這條街,旁人只記得騙徒的錢,要哪一個肯再把好料放心擱進來。
柳照照望著他,說自己的名字,外頭也已經有得講。她初四去南街,便有人要送表姪女來,若十八只跳完一回,不把前頭那句話說清,明日再來一個,難道仍靠她不住在苑裡,便算自己什麼也沒應。
陶盛看她很久,末了指向門外,問那些人若起身要全退,當夜追到他櫃裡,誰還能只聽她這一張按季。
“所以讓他們自己聽過、答過。”柳道。
“你拿了十兩出來,便能替所有人說肯?”
她手在銀包邊停一下,隨後慢慢鬆開,答不能。她只替自己的十兩作主,餘下幾家願怎麼拿,須當他們的面講,誰不肯,便不能藏在一句大家都願裡頭。說完她將包口再打開些,裡面銀塊露出來,燈還沒照到,色只是淡淡一層,並不比平日更亮。
陶盛看著,忽然有些倦,說自己昨天叫她再來教兩回,她不肯,今天寧可把十兩全擺在這裡,倒顯得每回留下來教他們都比什麼還苦。他話裡有怨,也有那麼一點真不明白。柳照照望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答,來教的那一刻她也高興,可這份高興不該變成他下次還能預先收走的三年。
門邊有人敲,盧頌已等了一刻。
他以為兩人只在重說謝儀,先勸今日客齊,有話晚些慢講。柳將他請進,問能否同鄒坐一會,不請他代出銀,也不是讓他只因聽舊舞,便替陶家一切都作保。只是木場往後哪一筆實賣,哪一筆須先還賒料,若要立四季付款,總須兩邊都不拿一張沒到手的紙充現錢。
盧頌聽到這裡,沒有再勸兩句便散。他叫鄒過來,先聽陶說,聽完卻問這十兩是不是柳自己的,別到明日又說客人替大家賞的,錢從哪裡來都不肯認。柳答是,自己原想著租屋用,如今拿來退,不當給他們一回誇獎的賞。
鄒將四份契看過,開口便說不能替陶墊。他手裡也有幾個夥計等工,料賒給陶,不是自己有一口永遠裝不空的櫃。陶沒說要他墊,只問季季真要先給這筆,木場還怎樣轉。他答那得先別每一根都當作賣出去便全是自己掙的,好椅、舊場中可另售的物也有,銀不到便照銀不到算,不能再拿四家不能來問擋過去。
陶盛低頭,手指在自己袖口磨了一下。
窗外又有人叫管事,問高凳放哪邊。盧頌出去吩咐一句,回來時把陶父的那張寬椅往後推半尺,讓幾人圍到同一張桌前。他沒坐那椅,只坐普通凳,語氣也不似來看一件舊物的閒話,先問每季究竟能拿多少,今日肯講的數,三個月後自己也會來問。
幾人磨了許久。
第一季八兩,到十一月十八;第二季十兩,過年後二月十八;再兩季各十,五月和八月,合三十八。柳的十兩當夜即給,不混到季款裡。四家先拿哪一份、以後哪季還欠多少,要各自聽明白留一紙,不把一張總數交給其中一家,再叫他們自己為誰先誰後爭。
陶盛終於取筆。寫到免餘期,他停了一下,問十八這場若客不認,謝儀能不能還照說的算。柳照照將紅衣從臂上卸下,折到旁邊,答自己今夜會親上臺,唱也好,跳也好,給一場他們眼前看得見的。原許的本人出演,她不躲到簾後讓孩子頂身;客若非要十七那一回,便當面同她說,不能到了末尾,才說眼前四十六歲的這一個只算來過。
盧頌看她,輕輕點一下頭,沒替全場答好。鄒說既請的是本人出演,今日也照本人寫,莫最後只留一支舊曲名,誰來都能拿去換。陶盛抬眼,終於將那一行補齊。
柳照照看著墨落下來,手心出了汗。
紙還不是銀,也還沒交到四家手裡,今日這一步只讓幾個人坐住。她知道,陶也知道。外頭的笑聲越來越密,燈已有人點起,天色正往她多年最熟的那一層暗裡沉。
她將銀包往裡推,交鄒先驗足重。十兩驗過,原樣裹回,她再接到手,卻沒有藏進貼身衣。今夜要退,便當著那幾家給,不用盧鄒替她先拿去說這都是客商見證過的善事。鄒點頭,叫人取一個乾淨小匣,只裝紙,銀仍她自持。
陶盛收筆時,指節上墨已乾了一層。他望那幾紙,隔很久才道,今晚若還有一場能看的舞,最好真有,不要旁人全站著問完,最後只剩一張空臺。
柳照照拿起紅衣,答有。
她答得並不響,連自己也不能拿這個字讓膝頭先輕一點。走出廳,正遇夏靛站在前廊,衣上有竹粉,手卻洗淨了,見她來,先問小籬今日在哪邊。柳向廊後指,隨後讓她將另外三家也叫近,開席前幾紙先各讀一遍,不識的就當面聽,不用等坐到半夜才從別人嘴裡得一句已給他們辦妥。
夏靛點頭,看見她搭著的紅衣,原想問是不是換上這個便該演,話到嘴邊,卻先望她臉。柳照照也看著她,兩人誰都沒先笑,夏靛最後只伸手,將她臂下快垂到地的一截舊帶托起來,讓她走得順些。
院門外車輪又響,天光終於從柳葉上退去。柳照照在門邊站了一刻,十兩的重量還在手裡,已不再像只屬於今後那間朝陽屋。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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