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門內不許來探
酷無極 · AI創作 · 2638 字 · 約 7 分鐘
第一份契攤到桌上,柳照照先看見一塊指印。
指印不大,邊緣有一點拖,按下去時大概手心出了汗。旁邊寫夏靛女籬,另有束脩足銀十八兩,幾月幾日交清。再往下,字就密了,學藝三年,不得私歸,家中不得擅來擾課,若中途逃走,原束脩不退,另賠衣食倍數。
柳照照讀到這裡,手先壓住紙角。
八月十五,陶盛把四份一起拿出來,像是要讓她看就看個夠,免得過一會兒又說他藏起了哪一張。他沒立刻坐下,拿了茶壺,先給她添了茶,才在另一邊落座。廳外有人在試秋宴要用的高凳,一張張擺開,木腳叩地,聽得出哪張還缺一塊墊片。
“衣食雙倍,究竟是多少?”她問。
陶答須按實用算,米布都有價,哪一個待幾個月便算幾個月,不會將沒吃到的也一併添進去。柳看他,問能不能今日就算明,讓四家知道若要帶人走,還得往這裡補幾年的錢。
他端茶的手停住,答姑娘明明知道不是趕人走的用處。
「我問的是算得出多少。」
陶將杯放下,說照來時講過,進門學藝,三年中衣食、場中規矩和肯不肯留,都得先有一個定。今日這個想娘,明日那個嫌苦,帶了半月就走,料衣飯都是先備的,難道只因姑娘回來,看了哪一個腳疼,前頭便全不作數。
柳照照低頭再看。
另外三份,銀數十二、十、八,各不相同,三年卻一樣。邱蓮家旁邊另寫一句,先教手步,若不宜舞,可隨班學旁工;韓柱那份也有打鼓兩個字,字比前頭小,像添的時候,先寫定的東西已經沒多少地方容它。她想起前日街前那面鼓,和少年握著兩片厚薄不齊的木,忽然覺得這幾個小字原也不是他們全不在意的東西。
她將四份並過,問哪一條是自己說親教。
陶盛的目光落在紙上,答契是陶家收徒,哪裡會擅自將姑娘按到每一張的師名下。外頭說親授先前不已摘了,她若不肯常教,自然不能硬叫她留;至於舊法,她同父親一班出來,也不能說今日全不是那一門教過的。
“舊法是誰都能拿去叫的,我的日子不能。”
她說完,自己也聽見嗓子有一點緊。門外小籬經過,手中一盆清水端得小心,腳步在廳前略停,隨即又往後走。柳照照沒有叫她,怕此刻一叫,這一桌話便像全為那一個孩子設下,餘下三份紙反倒無人再看。
陶盛順著望一眼,隔一會兒才道,這些日子姑娘教過的,孩子也真高興,自己並沒拿繩將她手提起來,逼她教那一下。三月成名是說急了,他認,外面的紙也收了;可若說四家當初一點沒盼過孩子早去城裡,單被他一人騙到這裡,也未免將做娘做爹的都看得太輕。
柳照照手掌在紙邊慢慢收回。
她不喜歡這句話,更不喜歡自己確實想起夏靛眼裡那一點盼。那日在荷笙果擔前,對方不肯先閒坐,自己還想叫她來十八看舞,這些年她說過的不能許、不一定,又有哪一次全是只替別人留一條好路。
她將那些念頭壓在眼前,沒借它們替桌上這四份紙變得好一些。
“今日能不能叫家裡的人來,把這幾條一齊講?”她問。
陶盛答秋宴原就請過家長,不然他們哪來得及看見孩子練成什麼。柳說來做客和來問這幾筆不是一件,他便站起,走到門前,將試凳的人叫去院東,自己又把門掩了一半。外頭的木聲遠些,他轉回來,臉上的笑終於全收住。
“我沒一櫃銀等著原樣退。”他說。
柳照照沒答,等他往下。
陶去櫃裡另拿幾張收數給她看,父親二十兩舊欠先結,苑地轉木場的租已交,老工的米、修臺和幾個月各處的用,哪一樣都不是今日才想出來為難她。他將一張米鋪舊收放到近處,說四個孩子也在吃,初進來怕他們不慣,還另添過軟飯;自己若從沒管過,如今不如一句窮得乾淨,什麼都不欠,反倒好走。
柳將米鋪那張推回去,說這幾月有人吃飯,自己看得見。
陶一怔,彷彿已預備她連這一點也不認。
“她們吃過,也不等於往後三年都不能回頭。”
他在桌邊站了很久。柳沒有催,窗外有一隻鳥落在木堆頂,跳過兩步,又飛走。他轉身看了一眼,忽然低聲道,姑娘年輕時要走,父親留過沒有?她如今在外面有名字,旁人來去都有得商量,眼前這些孩子還什麼都沒有,回家便真只剩織篾、擔菜,誰還替她們承認一句本來能學好。
柳照照想起小籬問坐著一輩子不許出去又有什麼不同,心口像被桌沿輕輕抵了一下。
她問陶,若只是怕他們學不會,為何還得用不許娘來探守住。陶沒有立即答,指頭在茶杯沿摩了兩回,末了說娘來了,哭一回,孩子就得亂幾日;有的還沒真疼,先一聽娘問疼不疼,便再也不肯試。他說得低,卻很確信,顯然並非今日只為爭一張紙才借的話。
「夏靛上回來,是要帶女兒回去麼?」他接著問。
「她想看腳。」
「今日看,明日就會想接。姑娘肯留這裡三年,日日給她看?」
柳照照手指停在自己膝邊。她不能答肯,自己的二十兩、窗下那張凳、每夜不再被喚出去的日子,全還立在離這桌不遠的地方。陶盛看出她的停頓,神情沒有得意,倒有一點倦,像兩個人繞了一圈,終究還是得各自回到帶來的那一隻包上。
他把紙收近,沒鎖回櫃,讓她想看仍能看。然後說若只是家長來探,自己可以放一放,隔月換衣那日,一次看一會,別臨時一院亂跑。小籬這幾日不轉,自己也已叫扈林照做;至於退全銀、免餘期,他得先有個確實能接上的法,不是一句十八還有席,大家便都不吃別的。
柳照照聽著,沒有把這一點鬆口說成已經全夠了。
她伸手取其中一份,看清楚再放回,不將契揣進自己衣裡。陶看見這一動作,臉色略鬆。她卻只說四家十八日來時,別叫他們到了門前才曉得哪一句能問、哪一句又算擾課。若真要自己上那一台,也須讓自己當著客人說清,外頭傳的哪些話不是她許過的。
陶盛抬眼,嘴唇繃緊了一點。
“場還沒開,先講這個,客人不肯聽呢?”
「那他們聽見的也是我說的。」
屋裡靜了一會。柳照照將杯裡的茶喝完,茶已溫,方才一直忘了喝,入口反而不燙。她起身,沒有再坐回那張寬椅,只叫今日不必臨時替孩子加難的步,好不好看,先讓她知道自己在臺上到底同誰一起做。
陶答會講。他沒答那句公開說清,柳也聽見了,過檻時停一下,終於沒有借作沒聽見又走得更快。
門外小籬的水早已換走,地上留一小圈溼。她順溼痕望,見女孩正在廊下擰布,左手拿一頭,右手使力,擰到末尾反而鬆,水又滴回自己鞋面。她想叫先將腳挪開,開口前,小籬已經自己退了一步,換個位置繼續。
柳照照站在門邊看著,直到那一圈水擦淨。
午後她去找夏靛,篾棚一排排亮,削細的竹屑落到地上,人從上面走過,響得同苑中不一樣。夏靛見她來,先以為女兒腳又壞了,手裡的篾立刻壓住。她說不是,自己只是想同她講十八,別只當去看一場熱鬧,席散後還有幾條紙要當面問。
夏靛望她許久,問孩子知道沒有。
柳照照搖頭,說今日先沒替她答回去,也沒替她答留下。夏靛慢慢坐回,手掌從篾上移開,那裡已留一條淺紅。棚外有擔子等起,她將最外那隻籃翻過來,邊口還缺兩道,便一邊收,一邊聽柳講,直到午後的光越過兩人,落到裡頭曬著的新竹上。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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