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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女性世情長篇

落木迎客

酷無極 · AI創作 · 2668 字 · 約 7 分鐘

柳枝落下來時,柳照照先護住了頭上的花。

那是今晨才重新攏過的絹花,瓣尖有兩處舊折,她用一點水撫了許久。枝梢掃中手背,花保住了,左膝卻忽然軟了一下。她沒有扶近旁伸來的手,將腳邊帶葉的枝踢開,仰頭望向鋸樹的人。那人夾著鋸,騎在岔上,也嚇得忘了動。

“底下有人,你看不見?”

話從她身後出來。陶盛已趕上前,連聲叫樹上先停,又朝她笑,說今日知道姑娘回來,特意修這一路,偏偏落木迎客,可算不尋常的吉兆。

她把手放下。絹花的影在他額前晃,枝葉卻還橫在兩人中間,陶盛只好自己俯身拾起來。他穿著淺青新衫,領上那一圈白留得極窄,想必裁過,腰帶也結得好。柳照照記得他從前一跑就掉褲,自己替他拽住過兩回。如今再看那一雙手,指根厚了,拇指靠邊磨出一片黑,已不像她記得的那個孩子。

“小盛倒長大了。”她說。

他的笑停了一下,隨即仍接得周全,說姑娘還是原來模樣。後頭搬料的人聽見,也跟著稱一聲姑娘。只有樹上那漢子不知該怎樣稱,抱著鋸問這枝還要不要收,陶盛頭也不回,叫搬到東邊去,別再橫在客路上。

柳照照聽見客路,往院裡看。

昔日迎客的石道只剩半條,另半條壓在幾垛新木下。靠東的月洞門拆了,透過去不是小池,是鋪在地上的厚板,板下墊了兩層短木。有人提著墨斗,從她印象中擺酒的地方直走過去,一路落著細碎的刨花。她認不出當年靠哪根柱換鞋,卻一眼認出了門東那棵柳。樹幹斜著,靠裡的一面已經空出窄窄的黑,新的枝仍越過牆頭,一條條垂下來,葉子沒有全黃。

“舞臺呢?”

陶盛說在,怎麼能不在。他往西北角指,讓人先把靠廊的兩捆細料移開。柳照照順著看,舊臺只露出前沿,後頭一排簷被鋸得齊齊的,像一件下襬拆走半截的衣裳。臺前原有三層步階,眼下只第一層尚淨,其餘兩層全是落葉。

她走過去,鞋底踩上葉,脆聲一下,膝裡那一點痠反倒更分明。陶盛跟在身後,說今春已退了園客,父親留下的班子總得吃飯,空著不如堆木;到十八那日清出前院,依舊能設席,鼓板都請過,舊熟人也遞過話。不是那種擠著叫人唱一夜的酒局,只請她正正經經跳一回。

“說的二十兩?”她問。

他立即答二十,早先讓人捎的話,一字不改。

她這才望他。走了這一路,她最怕的就是到了門前,又聽見請帖上不能寫的難處。譬如客少,譬如木錢沒收齊,譬如先給一半,餘下留到下一回。陶盛沒有立刻講這些,只說秋宴既借她名頭,便得照她的身價。

柳照照抬手理了理袖口,方才枝掃過的地方有一道淺紅。她還未決定那句話要怎樣回,旁邊一個年輕工人忽然叫人小心,抬著長木從兩人中間過。她往後退半步,給他們讓路,袖沿擦著帶皮的木,勾出一根線。

陶盛臉上有些窘,說晚些肯定都搬淨。

“先不用搬。”她將線輕輕解下來,“別為讓個路,又壓著誰的腳。”

青年抬木遠去,沒有多看她一眼。她認得這種眼色,是在酒樓新換的夥計臉上也見過的:有人說那便是柳照照,他們哦一聲,隨後仍問溫酒的壺擱哪裡。他們並不是故意怠慢,只不知道這個名字到底該把腳步攔住多久。

正想著,她在舊臺北邊的樑下,看見了自己的臉。

畫像很大,絹面比四周舊木都新。畫裡的人穿紅,腰細,袖抬得極高,唇角並沒有笑,倒顯得正在等誰先看過來。柳照照站住時,院風從下頭過,絹角動了一下,那一雙十七歲的眼便也像動。

她記得畫這個樣子的那一天。畫師嫌她總喝水,叫她坐穩,眼裡才有光。她當時渴得發惱,故意將杯擱到他夠不著的地方,後來自己都不記得有沒有取回。那年她十七,如今已四十六。畫上的水杯不在,光竟還在。

「舊畫重新托的。」陶盛在旁邊說,「原先捲在父親櫃裡,差點讓蟲吃了。姑娘瞧,腰身、手眼,一點沒走樣。」

柳照照沒去看腰。她先看畫像底下的名字,三個字寫得很足,墨黑得像還未乾。旁邊另垂一條窄紙,寫親授弟子,三月可成。紙腳用小石壓著,風吹不起,恰恰把那幾個字全露在過路的人眼前。

“哪一個親授?”她問。

陶盛順她的目光看,唇邊的笑沒有散,卻先把手裡枝條交給旁人。他說是底下的人不會寫,自己的意思原是柳家舊法,到了他們手裡,自作聰明就添了兩句。誰不知道柳姑娘忙,何曾真讓她拘在這裡,日日看一班孩子抬手。

“我十一年沒收學生了。”

“知道。所以才沒人敢隨便頂這個名。”他說得快,隨即又緩下來,“可老班子不能散在我手裡。父親在時,門口多少人,您也見過。如今要叫那些孩子肯來,總得讓他們知道,這地方還留著什麼。”

他把聲音放輕了,像兩人正站在父親靈前。柳照照看著那條紙,想起陶仲庭從前帶她登臺,也是一邊將她往燈下推,一邊低聲說別怕,臺下要看的不過一雙眼。她真靠那句話走過許多場,後來也看見別的人被推出去,燈亮時,誰都沒空回頭。

「你們想留下的倒多。」她道。

陶盛聽不出是惱還是笑,只將話向好的那邊接,說她既回來,哪怕指一指誰的手歪、誰的腳偏,也夠孩子記許多年。三月可成寫得急了,晚些叫人換,不必為了幾個字,將十八那場好意一併丟了。

廊下正有兩人坐著等。一個婦人提了一隻空籃,旁邊的男孩眼睛總朝畫像走,見柳照照看他,立刻把腰挺直。陶盛向他們點頭,說今日先去歇,晚飯後再練,不許在客人眼前亂轉。男孩應得響,婦人卻還坐著,手在籃沿摸了一圈,像有句話未能找著地方。

柳照照原本已抬起手,想將那條窄紙揭下來。手到半途,陶盛先叫人替她搬行李,說西廂只收拾這一間,怕吵,她住的窗下不許鋸木;若有不妥,今日便講,趁離秋宴還有十五日,總能一樣樣理順。

他並沒有明說紙不能揭。她的手卻停住了。

行李就在門旁,是她從南邊那輛小車上搬下來的一個舊包,另有一隻長扇匣。包裡有十兩銀子,她臨出門前重新秤過;貼身的零錢有七百二十四文。若那二十兩真能穩穩拿到,南城看中的屋子,便不用只在白天經過時站在街對面往窗裡望。她還可以換一床沒夾著舊棉團的被子,夜裡也不必為了最後一壺酒,把同一段唱到自己都不知道在唱誰。

她將手收回,問十八日的客人究竟想聽哪一支。

陶盛神色一鬆,答自然是折柳,旁的都有人唱,不勞她再熬一夜。他引她往西廂去,順手將腳邊那塊壓紙小石擺正。柳照照看見了,沒有再叫他停。

西廂的門還在原處,門檻卻換新了,漆也沒上。她過檻時抬得高一些,避開左膝不肯彎的那一點,陶盛在旁問是不是車上坐久腿麻。她嗯一聲,說緩一緩便好。

屋內有鏡,是她年輕時用過的圓銅鏡,鏡背小鳥的尾巴已經磨平。她將包放下,先摸鏡邊,沒有照臉。外頭那婦人終於起身,鞋擦過石階,響得很輕。男孩問明日柳姑娘可會來,她聽見陶盛答,自然,既住在這裡,還能去哪兒。

柳照照手指在鏡沿收緊,又鬆開。

她把頭上的絹花取下,翻過來看。剛才護得雖快,後瓣還是折了。她對著窗光將它一點點撥回原來的方向,撥了三回,花心總偏到另一邊。院裡又起了鋸聲,她將花輕輕擱在鏡前,抬頭時,終於從那一圈暗金裡看見了自己。

· 本章完 ·

本書由AI輔助創作,以李商隱《柳》及本站原創短篇《柳下舊舞衣》擴寫。人物、地方、班社規矩及演藝場景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歷史舞譜復原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落木迎客
  2. 只剩半邊的臺
  3. 朝陽那間屋
  4. 木垛邊的孩子
  5. 篾籃裡的十八兩
  6. 陶家的好椅子
  7. 一口氣到哪裡
  8. 畫中人的腰
  9. 鼓師要過東埠
  10. 他們先笑起來
  11. 寫了名字以後
  12. 南街一場小戲
  13. 奚姑的第三張凳
  14. 門內不許來探
  15. 你也要我回去
  16. 拆場的人
  17. 紅衣繫不上
  18. 客車就在門前
  19. 鼓還沒有響
  20. 燈下拆衣
  21. 今天會跳的人
  22. 扶住木垛
  23. 各自往哪邊走
  24. 背水的低屋
  25. 龔家的新鍋
  26. 重陽不穿紅
  27. 暮課來了三個人
  28. 那身衣想賣多少錢
  29. 第一季的八兩
  30. 脚疼的那一个晚上
  31. 窗小,镜子还在
  32. 毕荷笙不跳这一支
  33. 年饭不用先排步
  34. 送嫁的约
  35. 轮到曲桃娘
  36. 三条红带
  37. 花轿先过桥
  38. 斜阳还在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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