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酷無極 · AI創作 · 2637 字 · 約 7 分鐘
新船上的滑車終於擦乾淨了。
馬捷將那隻軸孔發白的提到賀伯面前,叫看,是木面磨亮,不是裂紋,薄片探不進去,自己又卸軸看過。賀伯伸手摸,指腹沿白處走半圈,才把它遞回去,說帶到船上別同鐵鉤擠,軸口朝裡。
馬捷提著走了,走到半路想起什麼,回頭問今日也跟小貨船去麼。賀伯答去。水手便笑,說賀老爺子不上新船,舊船倒天天少不了他。他原是隨口一說,賀伯聽著,卻在簷下多站了片刻,才把那根細尺拿出來。
陶四並不只這一條船。新的租給軍中,一趟人貨交到葦市,後頭再看差事;舊的還得養人,岸上一排空桶,曬乾後也得送回上游的醬鋪。今日借一條小貨船試阿栓,桶輕,正好讓他先認絞手和舵手的話,不必等全船人上齊才第一次互相喊。
船上沒有炮,也沒擺躺傷兵的木板。空桶頭朝下疊兩層,圓底曬得發白,阿栓看一眼便伸手去扶最外一隻,怕出了口風打來會滾。掌舵的荀大成瞧著他,問是綁到這邊還是那邊,年輕人答先照今日這一船的重,不照明日那條的空處。
賀伯在岸上聽見,心裡先鬆,隨即又緊一下。阿栓講的那句,是他從前教的。他願徒弟記得,真當著別人用出來,又總像有一截自己熟悉的聲音被人先搬上船。
賀伯下去時,阿栓已將空桶穩住。年輕人讓開靠舷的位置,說師父坐這一頭,風不直打臉。賀伯答無妨,仍到後邊自己慣站的地方,那裡正好看得見舵,也正好是荀大成回轉時要退半步的腳路。
荀看一眼,沒說。
船出港,阿栓站前些,探桿橫在臂上,先叫只送半帆。今日往上游去,風斜,走的是外港旁灣,不入螺口。臨江埠兩側的屋慢慢退到後頭,裝船的槌聲聽著一時近,一時遠,岸上有人高喊叫帶兩隻桶,已經離得太遠,陶四只揮手讓明日再說。
賀伯搭船,原是說好今日先讓年輕人叫。船頭第一次向灣裡偏,他便忍不住說留外些。阿栓也恰好朝荀叫靠外,兩句話疊在一起,荀先聽見賀,又聽見阿,問往哪一處留,手便在舵上一頓。
「前頭白石外。」阿栓道。
賀伯指的卻是白石與柳根之間,兩處隔著一小段水。荀轉頭看,船頭正被風送,不能總在這裡等誰把話講得更像另一人。他自己穩住舵,先叫收一點帆,錢六抬手去收,帆腳斜著抽過一排桶,最外那隻果然晃起來。
阿栓先壓住桶,沒同師父爭。賀伯也伸手,碰到的卻是年輕人的手背,兩人都握緊,桶沒有倒,箍邊將他的掌壓痛。他鬆開,荀已叫他們站開,別兩個人都朝一邊去,船輕,自己還要留個地方下腳。
他那隻腳果然又讓到賀伯跟前。
賀伯低頭看,向前挪一步,肩上熱。荀沒有再望他,阿栓也重新站回前頭。錢六收住帆腳,嘴裡說空桶最像一群小孩,沒裝東西倒偏不肯站穩,陶四在岸上若聽見,只怕又要每隻都當成自己的祖宗看。
船身慢下來。阿栓將桿送進白石外側,底下是細沙,拔起再到裡側探,桿頭先沉,過一點才實。他沒有立即向外叫到底,只讓荀維住原向,又朝柳根一處試了一回。
賀伯望著那一桿,想告訴他柳根外常有一道硬脊,腳下先留足。阿栓的桿已碰到,手腕轉半圈,自己抬起來,朝荀說原來的硬處比上回向外,先不要貼柳。他語氣不很響,荀這次聽見,只應一聲,手上的舵送過去一點。
船從外邊讓了。
右後那根柳枝低下來,掃到空桶,細葉落進桶口,錢六伸手想撈,阿栓叫留著,別半邊身子探過去。這不是賀伯的話,是年輕人自己看見了錢六的腳。賀伯握著細尺站在後面,那把尺今日竟還沒有真落進水裡。
灣口要轉回上游,逆水從船頭分開,聲音漸緊。荀問還留幾分帆,賀伯下意識先答再一點,阿栓已經抬手,叫停這裡,先把頭回正。荀朝他看一眼,沒有立即取師父那一句,等船頭對穩,才加出後頭一點帆。
船平穩地走過去,空桶上的葉子也沒有再動。
賀伯看著前頭。他知道自己那一句不至使船出事,只要荀腳快,船仍能回得來;可阿栓先停住,也並非怯。風從背後吹,年輕人的衣擺貼著腰,原來沒收齊的一小段邊在輕輕擺,像他往年也會有的那種忙過頭。
到醬鋪的小埠時,阿栓沒急著上岸。他讓錢六先試木樁,舊樁下邊裂了一條,繞近水的一側才能受穩;自己拿桿把浮在口上的碎竹撥開,等船靠住、空桶不再滾,才回頭請師父先落腳。
賀伯沒先下,叫他們搬,自己坐在後邊看。桶一個個滾到踏板上,錢六想省事連推兩隻,第二隻撞第一隻,木響震到岸邊屋裡,有個繫圍裙的男人出來罵。船伙笑著認,自己捧好後頭那隻,便只敢一回推一個。
醬鋪掌櫃叫人送淡茶,熱水擱在舊桶底上,杯口不齊,阿栓替賀伯挑出最厚的一只。他端起,問方才柳根那處量到什麼。年輕人答原來記的比今日深些,沙向外堆,照舊圈走不成,重船更不能照空桶船這樣讓。
賀伯點了頭,等著阿栓再問自己一句。
年輕人卻轉過去同荀講泊口,記明今日若下回載滿醬,不能讓這條舊樁獨受纜,得在岸後另一根上接第二道。荀喝茶,聽完說是該這樣,自己上回夜裡來,才有人提這根響,如今總算裂給人看見。兩人講得很近,賀伯聽見每一字,卻沒有一字專為問他。
午後返臨江時,陶四在埠上等,先看桶送淨沒有,隨後才問試得如何。錢六跳上岸,忙將醬鋪罵過的那一下學給他聽,陶四翻個白眼,說人家罵他不穩,自己還得賠上陪笑,有什麼好樂。
荀大成道舵不難,話得一個人說。
他沒指誰,阿栓收桿的手卻停了一瞬。賀伯先聽見自己答,年輕人再熟兩趟便好,小地方仍須有人旁邊盯,不然看見一塊白石,總當去年的石底還在那裡。陶四點頭,說都該再看,誰也不敢拿新船去給他練。
阿栓將桿抱在懷裡,沒有接。
賀伯看著他,方才在柳根外那一桿還很清楚。是年輕人自己探出的,自己叫荀停的,也是荀照他那一句才穩穩過灣。如今在陶四面前,賀伯只講了要盯,沒講這一回是誰先看見,陶四便真只當人還沒有站得穩。
「今日他認的那處沒有錯。」賀伯又道。
話出來,四個人都朝他看。陶四笑問這是誇還是說自己剛才全沒聽懂,賀伯臉熱,說兩樣都得講,柳根外的新沙是阿栓先探的,自己原來想讓的那一段今日並不如他所選。荀抿住嘴,沒在旁邊再添一句。
阿栓低下頭,去解杆上壓緊的布帶,解了兩回才開。他說天色還早,自己明日去看軍船吃水,傷兵那邊搬板也得先擺好。陶四應了,叫只別又替他添一回地上的新釘,腳下這幾根已經夠扎。
人散後,賀伯到柱邊坐下,細尺放在膝上。今日沒用,它仍乾著,握久了,手心倒留一道潮。他從布囊裡摸出圖,想把柳根那一段改上,剛展開,阿栓又折回來,手裡拿著炭。
年輕人沒坐到他慣常指的位置,自己蹲在另一邊,將今日所探畫到旁紙,推給師父看。賀伯看過,讓他把斷處留得長一點,沒量到的末頭別連過去。阿栓照做,改完自己吹掉炭屑,收紙時問明日這一段還陪麼。
賀伯望著那張比舊圖小得多的紙,過了一會兒才答,軍船的事他先去問荀,自己還有那根粗水尺要交。年輕人點點頭,站起來,胳膊底下終於沒再夾著那副等人替自己報數的模樣。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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