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屋頂漏下來的光
酷無極 · AI創作 · 3191 字 · 約 8 分鐘
九月末原約的瓦工先去東村補塌棚,遲了幾日,十月又遇連雨,只來替賀家兩處急漏臨壓過舊瓦。到十一月初,才有黃信騰出整幾日,帶人把三間頂一道修。他將頭一捆新瓦放到簷下,問西間窗要不要一併改。
賀伯正在擇舊木,聞聲抬頭,答要,邊框朽了,兩扇拆掉,留一扇小的朝南,西邊冬風硬,堵嚴些省事。黃信拿炭在牆上比了一處,說這樣裡頭該暗,賀伯朝織機看,想著暖和總比亮要緊,便道冬日人可到堂屋坐。
方錦正在井旁擰線。
她沒聽見前頭的話,端盆過來時,牆上已經畫了一個小口,原窗邊放上兩塊預備封牆的板。她先問這是什麼,賀伯說風口,黃信也接一句大叔說要收窄,明日拆時便照這裡。她將盆往門外一擱,水從底下濺出一圈,三個人的鞋邊都溼。
黃信立刻往裡讓。
方錦問灶後冬日最暖,為何自己搬到西間來。賀伯答你也別一開口便像我特地拆你的,他說完便後悔,黃信那隻拿炭的手還在牆前,收也不是,續也不是,最後將炭放到自己筐裡,道窗不急,先上屋看漏的那道脊。
梯從兩人中間抬過,差點碰著賀伯肩。
方錦端起盆,進西間繞線,織機被新板擠窄,她只好側著身過。賀伯在外頭想說挪一下便成,聽見機邊一隻線軸落地,話沒出口。她彎腰拾時,耳旁已有白髮從巾下滑出,眼睛眯著,在暗處尋那個滾到板後的圓木。
賀伯蹲下,替她從板腳取出。
她接到手,沒謝,先將封牆板往外推,讓本來該在的光照進來。老人握著木邊,一時也沒有鬆,兩個人隔板看了一眼,最終還是他先退,將東西擱到簷下,不再擋門。
黃信在屋上喊下頭接一下。
舊瓦鬆了,細土一把一把落,他將能用的挑出,壞的裝筐,不許一股腦往後園扔,怕馬誤踩碎邊。賀伯扶梯,仰頭答,方錦也出來,拿布蓋住門前的線。黃信問裡面那間是否住人,老太太說放機,晚上不睡;賀伯本來想說日後孩子們來,卻在兩個字出口前停住。
那些孩子九月來過,吃半日飯就走了。
易小午臨走還問下回可不可以帶河石,易圓已長得不肯輕易同人擠一床。西間擺一張空床,既留不住他們更久,又叫方錦日日在灶煙旁彎著眼。老人扶梯的手慢慢鬆一點,換到沒有毛刺的那面,不再往屋上補一句也許。
午飯時黃信不肯坐大桌。
他說衣上全是灰,蹲門邊一碗便好,方錦直接拿乾布在凳上鋪開,讓他坐,免得吃完又要她看一整日彎背的人。黃信這才坐下,自己從飯包裡拿出醃蘿蔔,切給兩人,說自家屋脊也漏,偏今年秋後活多,替別人補完才到自己家。
賀伯問那他家裡不催。
“催。催了我就先睡最漏那一邊。”黃笑道。
方錦聽見,忽然笑出聲,嘴裡那口飯差點嚥錯。賀伯看她一眼,知道在笑誰,自己也只好笑。黃信不知他們方才吵過哪一句,低頭吃飯,蘿蔔切得很細,幾根也能嚼許久,歇夠便又去上梯。
午後易谷過來一趟,替送木匠借的長繩。
他昨夜在磨坊忙得晚,眼下都是青,站在灶門邊說兩句話便打了個哈欠。賀伯本想留他幫著翻那兩塊長板,方錦已叫回去睡,說這裡有黃師傅,下午要抬大料再叫鄰人搭一回,不多用一個也能過。
易谷道明午可來,今日不成。
這句話落得實,賀伯點頭,沒將不成聽作推。女婿臨走,問漏雨那一處有沒有傷著父親的包,賀伯說沒有,包已經挪了。易谷笑,說上回才叫自己把灶前那隻桶記清,換了地方,娘一夜都不順手。黃信在旁聽見,順便囑咐修屋這幾日別亂倒碎瓦,尤其後園,誰都要留意。
午後太陽轉來,方錦重新牽線。
賀伯站在院中,想到自己在水上辨流,常拿竿同光相照,屋裡的光卻從沒摸過。他取一段不準再封牆的短木,沿原窗內側平放,先比住南邊一角,再移到西邊。木影橫在經線上,細線立刻像被灰濛一條,方錦得將頭側過去,才看得清其中兩股分沒分開。
他把木抬起。
線又亮了。她沒有說你看,仍照原來那一點分下去,手慢,眼神卻不再那麼費。他就將木拿到門外,坐在高凳上削去毛邊,想到若窗全不堵,冬夜風真會進;若照自己原話封,它又真會黑。手裡的這一截木不足以替這兩件事爭誰大,只能拿來比一比,做出還容得下光的地方。
黃信下屋喝水,賀伯叫住他。
“原窗留。框換實。”
“外頭怕風呢?”
老人指內邊,說能否做一扇能摘的擋板,夜裡擱上,白日拿開。黃信上前量,答可以,但放擋板的地方須先留好,別到時又倚在線架上,一掀便將線全帶下來。他們在門後比量,正有一小段牆,方錦走來,伸手摸框,說內邊還要薄簾,不用糊得全黑。
三個人說到最後,牆上那個小口被黃信擦去。
灰黑留一點,很淡,方錦並沒叫一併刮淨,繞回機邊,繼續理她的線。賀伯看黃將新框落樣,忍不住問自己量得準不準。黃拿木尺一比,說大叔這一個比我長半指,窗可沒河那麼多餘地。他低頭笑,退開,把門口留給真正要做框的人。
修屋用了數日。
有一日細雨先來,屋上只來得及蓋住一半,賀伯同黃信把備好的苫布拉起,方錦在下面將織機邊的線束收進乾處。布角要過高梁,賀伯夠不著,又想上梯,黃已在上頭接住,叫地上那一頭別放。他便真留在地上,以肩抵住木桿,把那塊正要吃水的布送到該在的位置。
雨點在布上響,不大,細細密密。
方錦從門裡出來,看見他頭頂已溼,便將一頂舊笠扣過去。笠小,繫帶掠到他眼角,老人想躲,手又不能鬆,嘴裡說誰家的頭如今縮成這樣。她回一句你的頭總還不至於比這間屋大,給他系妥,自己也不再站在溼處看,進門挪開最後那隻線筐。
雨停後,地上到處是木屑。
黃信先掃成堆,方錦挑出能燃的,不同濕泥混到一處。賀伯用一塊長板將細瓦片推入筐,確認後園路上沒有,再去給馬添草。烏棗鼻邊沾了兩根細草,他拿手拂掉,馬不肯抬頭,繼續嚼,弄得他像專來等著給牠收拾臉。
方錦在門邊見了,笑著喊別再餵一籃。
他舉空手給她看,答沒偷菜。她說說的就是草,又不是菜,老人一怔,才發現自己仍將從前那種偷吃的親熱,拿來替牠每日該有的飯開脫。他照她分好的添,不多也不少,水仍放原來的淺窩。
黃信臨收工,叫他們先試窗擋。
擋抬起並不重,可一邊有小木耳,須先向上提再往內抽,硬拽會扯裂邊框。方錦試一回,賀伯試一回,老人的右手不穩,黃便把這一邊耳做得更長些,左手也夠得著。試到第三回,方錦嫌賀伯總先抓錯,自己也急,竟把木耳卡反,怎麼提都不動。
黃信忍著笑,將兩邊方向重新指過。
賀伯站旁邊,也忍著笑。方錦瞥見,問想笑便笑,自己又沒攔。老人這才笑了,笑完伸左手去扶那一邊,她沒推開。兩人同著拿穩、提起,窗外的天光一下落到臉上,比早先爭誰能用的那道亮寬得多。
從先前臨補到如今窗框,前後工料實付十二貫六百,沒過兩人先定的十四貫。
家中二十四貫的積錢還餘十一貫四百,方錦將餘銀另收,自己的織錢仍留給買紗,不用湊出一隻大櫃才算屋真修過。賀伯早先看中的闊櫃暫不打,舊河具挑出能留的,乾燥的尺、釘、蓑袖放一隻窄木匣,擱在東間門後一角,不去佔西窗。
他捨不得那件舊袖,展開好幾回。
方錦看見,問要不要給它縫個邊,免得一拿全散。賀伯摸到缺扣處,道不用,疊好便成。最後仍是她尋了短線,替散邊繚幾針,針腳很小,補不到從前那件衣的寬,卻讓它可以平平展在匣底,不再一卷便掉線。
十一月初八,她去鄰村買紗。
那是早已約好的同伴,朱二嫂在籬外叫,方錦收好小包、掩好西間的門,向賀伯只說午飯的菜放灶邊。老人坐在修過的簷下,應得慢,彷彿還要聽一句自己若去可如何。她已經走到門外,回頭說你若要出門,記著先把馬的水添了,便同鄰人並肩去。
院子很靜。
賀伯先翻開西窗擋,看見地上昨日剩的一小截木,想拾去當柴,又停。那木正合拿來堵門後的短縫,方錦夾線時有用,不是未收的廢物。他將木擱回自己原來沒留意的位置,去灶邊洗菜,切得大塊些,煮時便多燜一陣,沒等鄰人聞見焦才進來替他。
方錦傍晚回,先聞見熱飯。
鍋裡的蘿蔔稍爛,她舀一塊,嘴上嫌今日倒煮得肯給牙省事。賀伯問紗怎樣,她從包裡拿出一小綹,叫他在燈下看,不許只會說白。他真看,拿到窗邊剩光處,才分出裡頭淺淺一層青,問是不是她上回嫌別家染得過灰的那色。
她抬頭望他,臉上忽然亮起來。
“你還記著?”
賀伯道耳朵又沒落在螺口。他說完,自己也愣,方錦卻已笑,捲起那一綹紗,放到西間新的窗下。鍋中熱氣從兩人之間往上升,修好的屋脊在暗中靜靜罩著,沒有替誰將窗邊最後一點光擋掉。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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