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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十處水深

酷無極 · AI創作 · 2627 字 · 約 7 分鐘

阿栓以為師父會將圖還給他看。

賀伯卻從包裡取出錢,分作兩串。客舍窗還開著,床下找回的一枚已經穿進繩中,老人把小錢慢慢數到一旁,數錯一次,又從頭數,沒有叫阿栓替。他數時,青年便看著桌上那些大小不齊的銅孔,喉裡又慢慢乾起來。

“這一千六百,你拿回。”

錢推到眼前,阿栓沒接。

賀伯另將三百八十文收住,說明二十文已租了盧的舟,這些留作自己盤纏,共四百;原來兩貫便如此分。阿栓送的是師父歸家的錢,夜裡用一筆、如今退一筆,總得說清,不讓他日後看見個空袋,又當自己連別的積銀都在船上使盡。

「不是叫你再買禮。」老人補了一句,手指停在錢繩上。

阿栓低頭,問自己若不收,師父肯不肯先多住幾日。他說得有些急,像怕話出口慢了,就連這樣賴一回都沒機會。賀伯看著那隻握在桌邊的手,忽然想起前幾日自己站在新箱旁,磨刀石早已拿回,腳仍不願退開的樣子。

窗外店主的妻子正在晾席,笨重的一片草壓住了風,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暗了一下。

賀伯把錢再往前推,推到阿栓必須抬手接住,否則便要碰落的位置。他看見青年的指頭緊緊壓住桌邊,便問手還能不能拿竹竿。阿栓說能,肘傷過幾日好,掌也在結。

“買你自己的。選直的,別拿你娘挑柴那根。”

“還量哪處?”

老人說先認定十個能去的位置,每日記水深、哪一岸、何時量。風大去不得也寫,去不得的地方不能拿昨日的補;從今日起,量到臘月二十。不是叫他只在近屋那一潭打十次水,更不是把十個數抄得漂亮,便有資格獨引重船。

阿栓聽著,拿出紙。

他原想同舊時一樣,等老人一次把十處點全,好一條條記下。賀伯卻說位置得自己先去看,自己這幾日不能陪他把每處都走過。青年筆尖停在空裡,過一會兒,才寫下臨江埠東樁、下口硬灣、舊柳根,寫到第四處,他先將字劃掉,因為那一處非得有舟渡到對岸,並不每日都借得到。

賀伯拿起自己的包,沒有替他把第四處填上。

店主婦收好席,進來問今日究竟哪一班。老人說未時,先去重買票,臨走不回來磨蹭,包就揹走。她往床下一看,笑說這回連最後那枚錢也取了,總不至於還缺一隻祖傳的跳蚤。賀伯笑出聲,手伸到枕邊,明知空,仍拍過一回,才把門鑰匙放在她掌上。

他們走過橋頭,余春婆正忙。

她先要阿栓把包放下幫翻餅,等看見老人的行裝,便知道真要走,手上卻並沒有因送行就將爐火滅了。排著等餅的人還要過渡、下田、去別處,家中也有各自等著的那一口飯。她另包兩隻薄餅,叫賀伯自己先別都吃,翻山那一程還長。

賀伯付錢,她不收。他把錢擱在麵缸外沿,說多一份自己的,免得她一轉身不曉得少在哪裡。余春婆瞪他一眼,最終沒追出攤,只隔著鍋氣道,到家讓方大嫂給個信,別他們這一圈倒比家裡知道得多。

阿栓替母親翻完那一爐,追上時,師父已站在賣竹的地方。

老人挑竿比他快,看一眼,轉一下,就讓他自己握直了看。竹販說都是好的,阿栓拿起一根,沿著竹節望過去,最末一節有點彎。他放回去,第二根雖粗一點,卻直一些,削去枝刺,握在手裡正好。價錢講定後,他從退回來的錢裡付了,沒等賀伯伸手。

竹尾劃著石路,響一聲又一聲。

到水邊時,他怕新竿礙著師父上渡,先往旁立,賀伯卻叫別為送自己先將它又寄在誰家門下。青年把竿抱在臂裡,另一手替老人扶包,走到售票的小棚。收票人認得賀伯那張舊記,看過日期,仍說舊的過了,不能拿救人這事去補幾日都能坐的章。

賀伯答知道,取舊零用另付新票。

那人收錢,倒問他這幾日衣乾沒乾。老人說好些。收票人便指一處背風的石沿,叫坐,未時尚沒到,別又先走去看誰家的船。他說完笑了,賀伯也笑,卻沒有因那一句舊窘就惱,真走到石沿坐下。

阿栓坐在旁邊,竹竿橫不過路,便豎在膝前。

水還在退,東樁上露出的顏色分著深淺。一隻小舟靠近時,樁邊水忽然起一點,阿栓將竿送下,嘴裡立刻報出一個數。賀伯問他認的是哪個面,青年一愣,才發覺自己是在舟浪來時看的,竿尾也未落穩。老人沒接著講,阿栓便自己再探,等浪過去,添一筆,把方才那個數圈掉。

這只是十處的第一處。

收竿時,竹竿尾碰到包,包裡那塊磨刀石悶悶地響了一下。兩人都聽見了,阿栓抬頭,先往師父臉上瞧,接著忍不住笑了。賀伯也低頭拍拍包,說在呢,別又問。笑聲短,落下以後,原先擠在兩人中間那些難說的話,倒不必全趕在渡船來前講完。

孟留青來送一小包針線,是余春婆託的。

她停在攤棚下,手上仍有麻絨,給賀伯說明粗針穿厚布、細針不經硬拽。方錦家中未必缺,可這一路衣口總得縫,別到半途又拿麻繩勒個疙瘩。老人接過,道替自己多謝他娘,也向她道謝。孟把袖頭捲回去,望見阿栓的新竹,問量過沒有。

阿栓指東樁,說量了,兩回。

她沒有問哪一回對,也沒許諾明日陪他去,只說自己後日要去上游交繩,回時或許天晚,若他來鋪裡找,別又空等。青年點頭,想留她到師父上船,見她已朝身後搬索的夥計揚手,便收住,只替她把肩頭沒壓平的揹帶展了一下。

孟走遠,賀伯也沒看著徒弟笑。

有一回他年輕,方錦抱著剛滿歲的賀鈴站在渡頭,自己同客船的人說水,說到繩已收,才想起她還沒回家。他那時覺得所行雖遠,總有下一趟能講清;方錦卻是真抱著孩子又走十二里山路,回屋還要添水、做飯。眼前孟走路快,阿栓沒有去攔,老人忽然不知自己從前教過的,哪件值得記,哪件該由青年親手剪掉。

渡船近來,人從石沿陸續起。

一名挑細瓷的客商先上,另有母子二人,孩子抱著一隻無耳陶貓,走過賀伯身邊時,眼巴巴盯著竹竿,問能不能捅到河底。阿栓本想答能,話出口前又看水,改說岸邊這裡能,遠處得另量。孩子沒聽出其中遲疑,點點頭,跟著娘走了。

賀伯站起,將包往肩上搭。

阿栓上前,替他理好包帶,一隻手在老人肘邊停著,等他踩過最滑的那一條石。賀伯沒有拒,到了船板上便自己握住欄。船伕問往哪邊,聽他報石橋頭,指給他靠裡一處,不必同挑擔人擠在外緣。

青年還站在踏板口,像還想問句什麼。

賀伯向他抬了抬左手,道冬天寄圖,能認清多少就寄多少。阿栓說好,再問北岸可有帶話人,老人道市日有腳伕來,十二里不難尋,別為此專跑丟一天量水。話說到這裡,身後有人要過,阿栓才退出,將竿抱在身側。

繩從樁上解開。

賀伯看著那個青年漸漸低下去,從能看清指頭,到只剩一件灰衣和旁邊的一根細竹。阿栓沒有去追船,先向岸內退半步,給提籃來的人讓開路。船頭轉正,潮冷的風貼面,老人終於不必再看誰的舵該扳多少,只將包抱在膝上,聽船底平平穩穩地走水。

到了江心,他摸到信背上那個十五。

字還認得,紙在外層,指頭一碰便有軟響。他沒有抹掉,也沒有另寫二十壓在上頭,只把信放回包內,拿出余春婆的餅。餅未全冷,紙裡透著麵香,第一口吃下去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已在歸家的路上,不須再等誰來岸邊叫他一聲。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一隻不肯停的手
  2. 鹽舟先看見的槽
  3. 信裡少寫的一句
  4. 紅旗上了桅
  5. 等船的人
  6. 馬把菜吃了一行
  7. 舊水紋上多一道白
  8. 留不住的那張凳
  9. 最後一枚河釘
  10. 隔一層水的家
  11. 箱裡不放舊泥
  12. 繞路要多的一日
  13. 枕邊沒有水聲
  14. 紅背心全是泥
  15. 沒人肯先鬆的結
  16. 四條碎布
  17. 四個人過不去的一夜
  18. 他沒有收下那張圖
  19. 樹上那一道舊傷
  20. 刀不再壓在砲上
  21. 樹根吃住一條纜
  22. 還須卸去的一半
  23. 舵前留給另一個人
  24. 魚脊石邊的曲
  25. 天明以前的一碗水
  26. 交不全的軍器
  27. 泥下的銅聲
  28. 岸下那一點舊泥
  29. 一個月不能領的餉
  30. 十處水深
  31. 門裡已經放了東西
  32. 一匹不知道田界的馬
  33. 水尺上的冷手
  34. 屋頂漏下來的光
  35. 一張沒有填滿的圖
  36. 給老馬留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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