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泥下的銅聲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7 字 · 約 7 分鐘
許師傅第一眼看阿栓,看的不是那件紅背心,是他纏了布的手。
那隻手搭在短駁的纜邊,拇指根鼓著,指頭收攏時不自覺地往旁偏。許師傅叫他今日不拿主纜,去守鉤桿。阿栓聽見這話,先應了,仍忍不住解釋只是皮破。許把自己掌心翻給他,幾道深白舊疤橫過,像木上填過的裂,說皮破也得歸手管,不能拿牙替。
阿栓不再爭,將長桿拿起。
天已大亮,駁船才從葦市出發。前一日騰出的柴放在營棚,木匠連夜把橫架的腳同船內厚梁固牢,兩邊配絞,吊的地方不只壓在一側薄舷上。架在船中央,過高的物一概不放,撈起來的銅也只須離泥,能穩穩落進墊過的低處便夠,不向人頭上吊。
賀伯仍坐盧七的小舟,今早換許的夥計撐船。
盧七一道來,攏袖坐在另一端,嘴裡嫌自己這隻舟從鹽變軍器,又要變成水下的眼睛。賀伯想同他爭誰坐最裡,剛將身挪開,腰便痠得停住。盧看一眼,往旁讓,說今日聽自己一回,省得鹽沒壞,腰先折在別人家船上。
岑在貨駁,同荀、錢六幫著搬墊木,馬捷留葦市照看原船修補。二十四人都在營醫屋中,沒跟來一個。那夜那條船若沒有傷兵便會輕許多,如今真空出來,阿栓望著寬駁中間,反而覺得最不該有的那一層空,正在自己眼前。
螺口在白日裡顯得很小。
水緩一些,兩岸泥黃,低枝拖在水裡,魚脊石只露一點濕黑。那夜像能把人活活壓住的岸樹,樹冠竟向遠處散著許多細葉,葉上有鳥,聽到船聲跳了兩枝,並不飛走。阿栓覺得奇怪,為什麼這樣一處地方,能在自己心中長成比整條江都大。
浮木已經不在原來望見的一線。
錢六先叫,賀伯卻看根,又看下游尖石,讓小舟停住,別追著那點木影跑。浮木的短標繩給水帶斜了,水下物未必也跟它移。盧用槳抵住舟,另一個伙計沿外邊慢送,他們先到根旁,找那夜馬捷結在高處的那幾頭索。
八箱的兩束各在,承炮那一道也還在。
阿栓下到小舟,恰坐在那夜錢六的位置。他不用師父開口,先將腳收低,等舟穩,才以長桿循著沉索往下探。第一下只碰見木邊,第二下從旁滑去,許在貨駁上叫別急報砲,帆也包著木架,摸到哪處得分。他照那根根下的方向,將桿再挪一掌,碰到一個不肯讓的圓硬,桿尖順著滑出短短一聲。
銅在。
錢六聽到,竟蹲在原處笑起來,隨後自己也嫌傻,站起說總不能一夜就游到別縣去。岑沒有笑,先叫阿栓退出將受力的那一線,等寬駁緩緩移到正位,泊纜分開繫,不拿根上那條承炮的又作一條隨便拴船的繩。
兩副滑車都要重看。
留在岸叉上的木輪吃過夜露,轉起來有澀,許叫伙計上石台,逐一摸殼、軸、槽,原來磨著的帆墊也換過寬些的。駁上的橫架另外受一道分重的索,砲還臥在泥底,先將四處走繩擺對,不讓一邊突然提起,把一口銅翻向另一邊。
阿栓看得慢,許也不因他說過引過多少年水,便以為每一處抬架都該懂。
「你報底下。上頭我報。」他道。
第一回收纜,水下沒有動。
繩緊到發出低沉的聲響,橫架兩邊立腳仍穩,許卻叫停。阿栓盯著沉索,心想只差一點,那夜幾個人都能放下,白日多了這麼多人,還能拿不起來麼。嘴唇已經張開,許朝他望一眼,他將那句再使一把力吞回去,只報探桿還碰到原處。
許讓退半程,看是哪一邊先吃緊。
砲架一腳陷泥比另一腳深,若兩頭只顧同提,淺的先抬,深的仍咬著,銅身會帶架翻。許叫駁的牽引方向略換,仍不舉高,先讓深的一頭輕搖,等泥與架之間真有水進去,再一齊提。岸上伙計持長桿理開抱架帶,手不往水下索裡送,竹尾在泥中撥出一小簇黃。
這一陣等得久。
盧七把小舟轉到不擋絞的外邊,阿栓的腳僵了,想站,許看見就叫先換人。荀下舟來接桿,他不肯,說自己還能報。賀伯在前邊沒有替他講也沒有罵,只將自己的細尺伸過,指一處容易搭腳的橫木,讓他起身時先踩這裡,不必拿那隻傷手撐舟幫。
阿栓看了老人一眼,最終把桿交出。
他上了駁船,坐到旁邊,忽然發覺自己一直在暗暗跟許較勁。人家不要他拿纜,他便想把報水底情形這件事做到無人能替,連疼也得由自己先開口,才不算又被從該站的地方趕下來。許忙著看架子,並沒有一直盯著他,只有賀伯讓盧遞來一壺溫水,水到了手上,他才知道自己的嘴唇已乾得起皮。
荀報鬆了。
絞輪重新轉動,泥下先冒起一圈濁水,帆角從水中露出一點,再沉下去,又露出來。砲架沒有整座躍出水面,兩處受力的地方緩緩抬到同一高度,木腳離底時發出一聲極厚的咕響,彷彿水底另有一口悶住的甕,終於放了氣。
許叫先別再升。
他看兩邊索沒有互擠,橫架也未朝一邊歪,才令略提,夠到側邊預備的厚滑板。人們從架外推送,木槓抵著墊過的受力梁,銅身仍包在抱帶裡,一截一截移進駁內。水從舊帆上淌,滴到船底,砲口露出時塞著一團細泥,原來擦亮過的邊早不發亮了。
岑伸手想去抹,被許叫住。
等砲真落在低處木墊上,楔擋妥、絞索不再獨承,船長才蹲下。他拿一片布擦,布剛到口沿,泥便連著水擠出來。錢六在後頭說先別堵回去,它吃了一日多,總該吐一吐,岑竟點頭,換一片去擦抱架邊的銘痕,讓來收的人還能辨清是哪一口。
賀伯沒有上駁摸炮。
他坐在小舟,看那一段銅安穩下來,手在膝上擱著。阿栓原以為師父總要近看一下,畢竟那夜是他先說卸,眼下許問是否就是那口,老人只看過原砲耳和架腳舊裂,答是,目光便朝下一束沉索移去。
接著撈八箱,撈得並不比炮快。
木箱浸透,角縫裡藏泥,哪隻繩若拉得偏,濕木便會撕開,不能將它們連原來的兩束一股拽。許讓從外邊一隻隻接到承托的繩網,先托底,再移。原來封口上的印花已糊,有一箱上沿翹起,鐵件沉在裡面,旁邊一捆備用弓弦全泡軟,提起時滴下一長串水。
岑讓別先曬乾說未濕,將它另外放。
阿栓站起來,想替忙不迭的書手認那隻箱角。那夜炭點已被泡淡,他只敢指能辨出的兩隻,餘下的不猜。書手便按撈起次序另做小簽,牽到繩上,沒叫青年非得把一個夜裡的數目背得分毫不差,才准這些已經上船的物重新有名。
八隻都到駁上時,日頭已偏。
大家先吃隨身帶來的飯。盧七的飯包給水沾了邊,他挑乾的一處,掰給賀伯,自己叼著另一半,朝岸樹看,說誰家榕樹若能收租,那夜該賺得比我多。錢六在駁上聽見,叫他別教樹,樹已經收過我一片衣。
岸上的伙計沿粗叉解回滑車,找到那片刮破的衣線,竟真喊錢六要不要。錢六捏著自己的衣角,嘴裡答不要,等東西遞來,卻又接下,揣進口袋。阿栓端飯的手停著,看那一片在指間,邊緣同自己背心開口一樣細碎。
賀伯叫他吃,再不吃就是涼上加涼。
臨走,阿栓又下小舟,取回獨立竿。四圈碎布如今全在水外,比那夜更像幾條無用的小結。他先將石縫裡的下端鬆開,再解繫根那一繞,沒牽動旁邊別的索。竹離水時,他沿桿看了一遍,沒有剪掉那些濕布,只將它平放在舟中,壓到眾人都不會踩的內側。
貨駁往葦市回,必須循已探的水走。
阿栓坐在船頭,手裡一片新木,照當日所見先記淺窩、石脊、寬駁停處,沒從舊記憶裡添前方那段看不清的岸。許從他後邊過去,伸手指一處,說今日此處水還在落,寫日期。阿栓添上十七,再把剛點得過滿的泥線刮去一段,留下方才沒能探到的空。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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