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沒人肯先鬆的結
酷無極 · AI創作 · 2456 字 · 約 7 分鐘
先挪到右邊的是一只空水桶。
錢六把它推過去,桶在斜板上滾半圈,被石敬用腳背頂住。吊著右臂的人沒敢用傷手,只以左掌按穩,問空的拿來做什麼,錢六說先給那邊挪出腳路,後頭兩個還能走的再過去,別拿桶當人,見誰來都先罵。
石敬把腳收回,那兩個傷兵慢慢換到靠右的板邊。
船似乎正了一點。田九原來總攥著簾帶,見對面的碗不再自己滑,手便鬆下一半。阿栓站在中間,看著那一點變化,向岑說能動的若再挪一些,也許就不再這樣偏。船長讓他試,話音沒落,段秋生先叫別動自己這排後面那個。
那人腰傷,起身得兩側一齊托,後面抵的軟卷一抽便坐不住。阿栓過去問,傷兵眼睛睜著,答能,手卻先抓緊板邊;田九想來幫,頸上換布被一碰,自己也縮。他們幾人站住,沒人再搶著說誰能先把人整個抱起來。
賀伯在舟上聽見,叫能挪的慢慢挪,不好挪的便留,一塊木面比別處高一點,不值得將好不容易捆穩的傷腿再拆散。
兩人終於換過去,船側低處也高回一點,露出方才泡著的半截繩尾。
阿栓朝師父看,眼裡那點光很快又被擋住。竹竿上的水面仍在往下,船腹同石相咬的地方也沒鬆。錢六舀水時抬頭,說這邊瓢裡並沒少,別見甲板平一丁點,便當自己從今夜起只是在家裡抹地。
岑廣泰走到舷邊,問若從後頭多抵一根木,讓船坐穩,能否等天明。
賀伯用竿比了一下。正後頭的泥軟,實竿抵不出底,左側雖有石,也只夠一處,石脊斜,船尾那一點浮力退盡,臨加的細撐便得替整副木身受。岑聽到這裡,朝船上的短木看,沒人還會把那幾段撐裂口的料當作岸上忽然長起的一堵厚牆。
他將手從欄上挪開。
一名耳上纏白布的傷兵撐起身,說不如自己下去,站在水裡推。能動的人多,若都往一邊使勁,船說不定便輕。他說完,身旁兩人也要起,段秋生下意識伸手攔一回,聽見水聲,又將手慢慢收回,像也不肯立刻替大家斷了這一點想頭。
“下去站哪裡?”賀伯問。
耳上纏布的人向黃泥指。夜裡那一片真像平地,月光落上去,亮得比水穩。賀伯拿長竿,叫阿栓將燈往左下移,別照自己的臉。竹端進泥,慢慢沒下一尺,仍不見停;他向上提,泥黏住竿,舟頭被扯得一偏,阿栓趕緊把短繫繩送鬆,免兩邊一齊拽。
桿拔出來,黑泥從末端落成一團。
那人看著,嘴唇微張。賀伯將竹橫到舟內,沒叫他再試一隻腳,只問腿若讓這一層裹著,腳底又沒硬處,後頭的人從哪裡來拔。傷兵慢慢坐回去,耳上的白布已經濕,原來不知自己握過什麼,掌心黑了一半。
段秋生看他坐穩,才向別人說先別都脫鞋,鞋丟在這裡,天亮人即使能下,也不能一路光著腳去營裡報到。有人嫌他這時候還管鞋,他便答自己這隻眼下穿不上,正好看著別人的別先弄丟。那點抱怨從板上過一圈,聲音低了,卻沒全斷。
賀伯讓阿栓再送一截乾布下來。
徒弟拿來,仍只站在高舷往下遞,肩探得過頭。老人叫他先收臂,將小舟靠穩一點,從原來繫實繩的那處下,腳落中間,不要一腳踏到舟沿就以為算到了。阿栓照做,第一回膝蓋碰著舟內硬肋,吸一口氣,第二回才跪穩。
小舟隨兩個成人的重量低了一點,燈光也近水。
賀伯讓他把身子放低,先用手扶中央橫木,不急著替自己拿竿。年輕人點頭,兩隻手都按著,指甲縫裡滿是泥,腕上一片紅是白日抬板磨的,右肘又腫起一小處,方才讓竹尾打過,衣還沒來得及換。
“怎麼走到那石上的?”賀伯問。
阿栓張嘴,先說岑要早到,走舊的正路得多花一日。老人沒有看上面,仍望著他,等著。年輕人喉頭動了一下,低聲說自己也答了到口再看,先從舊中水進,想在前頭換到右槽,等認出黑石,船腹已經壓在上頭,急著回正又卡住了。
這一回師父沒說早同他講過。
阿栓倒忽然更難受。他想若先挨一頓罵,自己也能應一句是,把那些從前都覺得煩的叮囑重新聽一遍;如今老人只將手裡竹竿推到他膝邊,叫扶住,竹上的冷和新泥便全落到他掌裡,像得自己把每一處錯碰過的地方再看一回。
岑在上面問舊中水如今不能走,右邊既有槽,為何不沿右邊拉。
賀伯指給他看船腹壓的斜肩,問滿船眼下少了多少重。岑一頓,答沒少,方才不過挪人。老人點頭,說人挪過去讓甲板平一點,是好事,可木腹仍在這一層,右槽再深,也得先從石上走得出去。
「若先移箱子?」荀問。
阿栓猛地向他望。十六只裡有些並沒堆到最高,能取的先取,移走一點,也許不用碰砲,岑便不必站在那裡一回回按刀。錢六已經朝最外一只箱伸手,想試多少人能抬,船長卻先叫等等,要把哪一只移到哪裡,說清再解繩。
荀道不是開封,先認重量。
岑走到箱邊,摸一下粗纜上自己的繩記,又看炮。它連木架一千二百斤,八隻箱大約再八百,賀伯眼睛從一處到另一處,話還沒出口,船長已像聽見了一樣,先抬手叫誰也別動炮架那幾枚楔。
錢六收回手,有人小聲罵留它做祖宗。
岑的刀這時才從鞘裡出來。
刀並沒向人掄,只橫在炮架外側,刃口朝下,可甲板上的人還是一齊靜了一點。賀伯抬頭,先望刀,再望岑的臉。那張臉比初六查裝炮時更白,舊甲裡領口卻全濕,掌在刀柄上握得死,彷彿一撒手,罪名便能直接替他握住。
“去年少十支箭,親眼看人挨的。”岑說。
他說那人並非新兵,押過三回器械,舊帳一查,短的是他接手那份,後來怎麼解釋都沒補回來。杖後趴了三個月,起身走路還得扶牆,見旁人看,自己先笑,說如今總算也能替家裡看門,不必再到哪一條船上去。
岑講到看門,忽然停住。
傷兵中有個人本來想頂一句,見他望向前艙放軍帖的地方,嘴邊的話又換成低罵,不知罵誰。荀站在砲另一邊,手沒碰楔,只說眼下還沒解,船長要看纜、看架都可,先把刀收一點,轉身若不慎,自己這條臂也要找那位藥婦去捆。
岑將刀往裡挪,仍沒有入鞘。
阿栓在小舟前頭跪著,從杆上鬆開一隻手,抬頭說這裡若過不去,誰也不能替那口炮報到。話說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方才是怎麼認的路,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末了只說師父總還有別的辦法,讓船長先別這樣站著。
賀伯將竿從他膝上接回。
小舟側邊蹭過大船一小塊木,發出很輕一聲。老人伸手按住,不讓這一聲再添到眾人耳裡,自己望向岸石上的水竿。最上那道布圈已經能看見結的一半,月光在濕布上細細亮,浪來,亮一隱,浪走,又從同一處露出。
手心握竹久了,舊痛一陣陣向指根走,他先把竹竿穩在舟肋上,將空出的一隻手慢慢搓熱,才轉過臉,看著甲板中間那一口仍蓋著半幅舊帆的銅炮。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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