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河運冒險長篇
繞路要多的一日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4 字 · 約 7 分鐘
轉入口時,阿栓看見自己昨日才對過的竹樁。
樁上的新刻露著,水比十四又低了一點。他先向荀說留外,不貼左邊舊木,聲音很穩。新船從兩股水之間慢慢切過去,桅影長長倒在前頭,風從帆後送來,帆腳沒有全開,仍比盧七初七那葉小舟走得快。
岑站在他後半步,問這裡便是近路。
阿栓答是,又說前頭有一處須慢。岑沒催,朝錢六比過,讓先不要把餘帆添開,自己轉去看段秋生的躺板。那塊板上一頭的帶鬆了,段想拿手壓,夠不到,船長俯身替扯,問哪邊會碰到腿,聽清,才繞到木後重新束住。
阿栓看見這一幕,胸口輕一點。他原來總覺得岑只望得見軍器,到了水上,似乎也知道人不能同箱一樣捆好便算完。他把探竿向前送,舷邊一層淺浪撞著竹,底尚夠,便叫荀再送過這一個窄口。
右側新槽的水在葦後,顏色暗,卻細。初七過魚脊時,他記得盧七偏的那個彎,也記得師父說重船須另算。眼前的舊中水寬些,映著還沒落盡的天色,遠遠看去,彷彿更平,他心裡便生出一條似乎能走的路:先從這裡過,到出口再朝右換,不必從一開始便把整副船身擠進葦邊。
他沒有將這半句向後說。
荀問是從中留,還是這就向外收頭。阿栓望著那一片寬水,抬起竿,說先留中。木舵在後面轉,船頭依他那一句偏過去,深色水面被推開,露出一道短亮的弧。
剛入支口時還有岸聲。磨石的響、有人喊歸家的孩子、雞籠裡不肯停的叫,都隔水傳來。到第二個彎,聲音便少,只剩船腹輕輕一層磨,阿栓低頭聽,以為是枯草貼過,又抬頭去找師父圖上那根從前標過的橫木。
橫木不在了。
他知道不會所有東西都等在原處,仍在那片水上多看了一息。荀在後頭又問,他答先穩,自己把竿向左一送。這回竿底碰硬,手掌立刻覺到一股短促的頂,船還在走,竿從掌裡滑出半尺,竹尾打在他肘上,痛得整條臂麻了一下。
“慢!”他叫。
錢六先去收帆,馬捷抱住帆腳往下拉。風還在推,船頭已經過了那一處,阿栓以為只要讓船腹也過去,便朝荀說往右一點。舵剛一動,甲板下就傳來一聲極低的響動,像有人從厚木中間擰開了一層皮。
他腳底停了。
後頭卻還在走。整船重量向前一送,阿栓膝彎猛地撞到舷內,探竿從臂上落下去,砸在腳邊。有人叫了一聲,最外那只軍器箱被固定纜勒住,箱角撞木擋,悶響同人的痛呼疊在一處。
“收盡!”荀朝帆下吼。
阿栓先抓住舷,轉頭看。船頭偏住,左舷慢慢低下去,天上的亮在眼前斜了。他明明聽見荀叫不要再推,手卻先向後比了一個回正的勢,像只要回到剛才那一刻,船底這點不該有的硬便能從原處退開。
荀照勢略回,腹下又是一聲。
這一次船停得更實。甲板斜過來,盛水的木桶滑到擋木前,水衝出一半,田九被驚得從柱邊伸手去抓簾,簾帶擦過頸側,扯動包傷的布,青年一張嘴,沒能喊出完整的話。石敬用左手拽開帶,自己也向前栽,肩撞在旁邊箱角上,臉上那點血色立刻退盡。
段秋生的腳先動不得,身子卻跟著板向一側沉。他一手死死扣住板邊,另一手推開旁邊一名想起身的人,叫別全朝低處擠。岑廣泰走過去時也滑了一下,膝著地,先以肩擋住那一頭,叫錢六把還在移動的桶按住。
帆終於落下來。
布在空中呼地一抖,蓋住半片天,船上忽然暗。錢六沒顧自己腳上沾水,先把帆束到桅旁,馬捷繞索,手指急,第一圈沒進,第二圈才扣上。錢六在柱旁點亮一盞紙燈,布影晃在腳下,外頭的月光正到葦頂。沒有風再往前推,船身仍不平,左舷的水已經近了許多,近到阿栓垂著的手似乎一伸便能摸到。
荀在舵後問是不是騎石。阿栓蹲下,手扶在船邊,舷下能見半截黑,先前沒在水裡的那一塊如今貼住木,水過時繞成很細的白。他向下探竿,左側竿進軟泥,右邊卻深;再往腹下碰,竹底像頂著一個不肯鬆口的脊。
他想起初七圖上的斷口,手心一下冷了。
岑走來問能不能退。阿栓說得先看,自己彎下去,要從船腹外側找木響的地方。荀將他後腰抓住,叫別半個人探出去,船側傾著,他若下去,剩的人還得再救一回。阿栓直起,才看見自己的腳尖已經抵到濕邊。
“往右還有水。”他道。
“有多深?”
他沒有答得出。方才這一竿深,不等於一直深到出口;那條自己走過的小舟路也不等於今日全船的腹。他向右看,葦下還有一小線亮,遠處暗石的背正好從水裡凸出一點,像本來便一直在那裡,只是等著他終於看見。
馬捷從前艙叫有水。
阿栓下去,艙底靠左木縫正滲,一條細流貼板走,匯到低處,已經積出一片。他蹲下用手去按,水從指縫裡出來,手掌按得再緊,也蓋不住整條縫。荀從後面拿來舊帆角,叫他先別用指頭堵,布絮壓住,短木頂上,等船穩再看。
岑從衣包裡抽出一件換下的外衣,遞下來。舊衣不乾淨,荀仍接,撕成幾條,塞在裂縫處先壓,給從甲板遞下來的短撐抵實。滲水小了一些,沒人敢說已經止。錢六同馬捷輪流舀,水瓢一下一下碰到桶沿,田九在上頭聽見,每響一聲,肩就輕輕縮一下。
“說個話。”石敬忽然向他道。
青年望過來,嘴唇發白。石敬問他方才那口餅是不是藏了胡椒,自己咳兩回,他還不認。田九罵一句這時候還記吃,聲音細,卻總算出來了。段躺在板上接,說他這一輩子若能有一回忘了吃,自己才真要叫人去找藥,幾個人笑得很短,笑完,又各自望向水聲。
阿栓爬回甲板,岑正要去摸砲架那根鬆動的固定繩。砲沒有滑出,粗木擋還在,船越向左低,那一千二百斤便越像自己也在往低處靠。船長把繩緊過,才向他問岸離多遠,能不能讓幾名沒重傷的先下去。
阿栓看見左岸一片淺黃泥。
從船上望不遠,低處卻沒有一路連過去的實地。他記得初七的竿進去很深,不敢答能走,又怕答不出一次便再也沒人聽自己那一聲。他取長竿朝近側再試,泥黏著竹,拔時帶起一截黑,腳若進去,水下會將人留在哪裡,自己也看不真。
“這裡下不得。”他說。
岑盯著他,嘴角繃成一條窄線。他沒有拔刀,只問那到底如何,問完自己先朝主河一面望,黑沉沉,來路繞在兩叢葦後,遠一點的燈影也被擋住。船身又輕輕震一下,人人都靜,像都在等這一聲往下變成另一聲更壞的響。
阿栓走到桅邊,將掛在柱後的銅鑼取下。
他熟悉每一種號,叫客、靠船、借火,哪一聲平時聽了會嫌人太吵,今日都不合。他拿鑼槌,第一下敲得太急,短了,便逼自己停,等餘音在水上散開,重新敲出三長一短。
荀在後頭叫再來。
他又敲一回。鑼聲從葦間出去,彷彿只在近水繞半圈便淡,阿栓從來沒覺得三里河能隔得這樣遠。第三回時,右手已經痠,銅槌握得發滑,他換到左手,看見甲板上自己丟下的探竿,竿尖朝著船箱,箱裡的小紙從來只畫過外港柳根,沒有畫這一塊黑礁。
岑走到近處,從他手裡把鑼接過去,叫他繼續量,看水還在不在落。阿栓點頭,拿竿回到舷邊。靠岸黑石上,先前貼水的一線苔又露出一段,船左側的木緣卻往下近。傷兵中有人問是不是等天亮水就能回來。
他看著那一層新露出的石苔,過了一會兒,答水還在退。
岑敲出的三長一短比他的低,力卻更沉。阿栓聽著,手裡攥住那根竹,終於向沒有人站著的水面叫了一聲師父。叫完,他把嘴閉緊,又將竿探向自己還沒有量清的右側。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杜甫《江漢》及本站原短篇《老馬識暗灘》擴寫。人物、紀年、河段、船制與軍中規條均屬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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