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樂人長篇
酒递给下一个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3063 字 · 約 8 分鐘
十二月十二午后,老齐先在巷口等,手里不是办席的大篮,是一小包饼和腌菜。杜放出来时,阿砚还在屋里,隔窗能见他将新布囊打开,又合上,仿佛临出门才想起哪边朝上才不压着吹口。老齐催一声,少年应一口短气,抱着囊跨出门槛,回身亲自把门闩扣稳。
三人在路边买一壶新酒。卖酒的人问要多少,老齐习惯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看着杜放笑。杜放也笑,说一壶够,若真不够,日后再买,不必今日先将明日的也喝掉。他付自己的那份,阿砚把另外一小串钱放在柜上,老齐掏得慢,让伙计等自己数清,没人抢着把三份一把全包。
河堤比城里冷些,向阳一面土还干,背风处有一段旧石阶。河心暗水缓缓走,浅边结着薄冰,不时有小片碎开,在苇根旁停一下。他们不往冰上去,将三只旧杯摆在石阶较平的地方,用饼包垫住最晃的那只。阿砚把新囊搁在膝上,自己仍往外侧坐,好让另两人不压着他的包。
老齐先倒一点酒,举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找到合适的一句。杜放看见,说先吃,饼凉了更硬。三人分饼,咬开时发脆,腌菜有点咸,老齐自己先皱眉,说是前日那罐,今日出门抓错。杜放笑他如今挑这么细,他便说收钱的活当然得细,自己吃这一口忍得了,给别人就不能硬叫人忍。
吃过小半块,阿砚将手指擦干,打开新囊。釉色淡,靠底一处稍厚,在阳光下像沾了一点没擦开的水。他两手托住,将吹口先放到唇边,又拿开,摸摸自己嘴角。旧埙碰缺后,他已习惯偏向一边,如今新器端正地在手里,反倒要重新找一回正处。
杜放没有催,也没伸手替他转。阿砚抬眼看他,见他真在等,便试着送出第一口气。那第一声稍偏,边上带一线沙,落到杯沿之间,没有像少年想的那样稳。他的耳根红了,低头换一指的位置,第二声才渐渐合住。老齐本想夸好,话已到舌尖,被杜放轻轻一瞥拦下,便端着杯,先听。
阿砚没有从父亲最悲的那一折起,也没挑最容易得赏的小曲。他吹自己在路上记下又改过的一小段,前半短,后半留着一点空。风从苇边过来,埙声被带偏,他将器稍稍转向堤内,气用小些,声音便靠近两人,不再往整个河面追。缺乏圆润的地方仍在,他听见,慢慢另试,不怪器便宜,也不急着说自己吹得不好。
杜放听了很久。新埙并不比旧日的回忆更响,眼前少年的一口气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耳边,不在乐坊门外,不在那句没有兑现的许诺里。陶生当年要的一只好埙,他没有寄;如今这只粗釉的新器,是阿砚自己走路、讲价、吃亏、收钱后买来的。他没有把两件事捏成一件,将手中的杯放下,留出更静的一会。
一小段吹完,阿砚没问好不好,自己先将吹口看了一回,指侧边一处,示意刚才这里漏得多。杜放点头,说听出来了,后头那一句慢一点倒稳。他要开口再哼给人听,少年抬手挡一下,自己重吹。杜放把已起到唇边的那一声收住,等他吹完才在膝上轻轻点出自己听到的那几下。
两人试得有来有回,老齐等了一阵,问能不能先把饼分完,自己手里这一大块像是没人要。阿砚笑弯眼,将埙包回一半,伸手拿饼。杜放也笑,忽然觉得再坐下去半日,仍能不断有该说、该试、该吃的一件小事。他接过那块较硬的饼,慢慢掰开,分一角给老齐。
老齐说起城北作坊的灶。柴另供后算得过来,但早晨要提早去,帮手少,有一大锅总得自己看。郑嫂肯做洗切,女儿有几日来不了,便先不排她,不拿一桩往日的情分留人。杜放问要不要自己偶尔去,老齐说先看他哪日没校谱,不用为今天这顿小酒就把未来的早晨全送出来。
杜放说好,想了想,报出一个真能去的日子。老齐记住,又问他开春那处渡口的场是否定了,他说只答应先去试一回,时候还待问,不算已经有整春的工钱。阿砚在旁听,将自己要去另一处短奏的日子写在一块薄片上,写到不熟的字停下,请杜放写一遍,照着记,没让人把整块替写了。
日头斜过一点,照到杜放衣襟。老齐问他不是说带新曲来,怎么只顾听别人。他摸到衣内折好的稿,拿出来,纸角有渡口那回的水印,中间削破的地方补过,还留一条细缝。他没有将纸高举,也没请两人先饮满,只把稿压在石阶上,用一只空杯压住风要掀起的一角。
“还没个名?”老齐问。杜放说先这样唱,名字慢慢想。阿砚从囊里取出竹拍,准备替他起,杜放看那手一眼,问能否先自己来。少年点头,把拍放在两人中间,自己也坐正。他以指节轻碰膝头,第一句从低处起,原先贴着牙的那个字已经改开,出去时不费力,也不曾大得惊起岸边的鸟。
曲子开始像有人夜归,脚步还没到门,里头先传来一声碗响。杜放不唱谁功成回来,也不叫河水倒流,只唱一盏灯边各忙各的几个人,话说半句,要等对方把手上的活做完。老齐头一回听见后头的全貌,手中半块饼忘了送嘴,后来想起,轻轻放下,听那一小段停在哪里。
中段有他删过最多回的地方。它原先总要朝《渡沙》熟悉的高处去,如今留出一口平缓的气,后半句从旁边绕开,像抬着一只热碗经过窄门,须侧身,谁也不能逞强挤过去。他唱到这里,手指停在膝上,气并不十分充裕,便照已试过的法子换,不将这一次换气唱成惊天动地的难关。
阿砚听见一处轻轻皱眉,不是觉得像了,是尾字又略急。他没有立刻敲停,等那一句过后,在自己的膝上示意一下。杜放看见,下一回重复时便放开些,试得成,嘴角松了,却不为这一小点成了就把曲停下问人好不好。河风从衣侧绕过,袖口有新棉撑住,手肘抬得自如,他将后面那一段也接上。
末段比从前写的短。他曾想再加一重,把所有已落下的声音又推回来,让人听得出这是作曲的人最肯费心的一处;改到最后,那一重终究没有留。只剩一句较长,接一句较短,短句落稳,后头再不去抢。杜放唱到末一字,低头望见杯中自己的影子微微晃,尾声没有用尽最后一口气,还余一点能安稳呼出的。
他唱完了整整一折。没有乐坊的人站在旁边记,没有哪位客人答应回去传唱,堤上一个挑担路过的人只朝他们看一眼,便沿着自己的路走。杜放没有追着那一眼去猜,也没有请老齐说这支一定会好。日头仍在,河水也仍走着,他把手从膝上放下,先替自己倒了小半杯酒。
老齐听过,咳一声,说前头有一句,自己听得像在叫人将碗往里放,不知是否听错。杜放笑着说就是那句,老齐便说难怪,整日端盘的人,先记住这个。阿砚指中间那个尾字,要杜放再低哼一遍,他便照做;少年点头,再指自己,吹一小段接法,不说这段理当归谁,只同他说哪一处可另换。
杜放听明白,问日后想学少年自己新添的接法,怎么付教钱。阿砚抬眼,见他不是拿话打趣,认真想一会,伸出两根指头,在木片上写“两回”,先指自己新接的短段,再指杜放的新稿,两根手指在两人面前各点一次。杜放问:“你教我两回这个接法,我照着唱;我教你两回新折的板眼,你用埙转奏。以教换教,不另收钱?”阿砚点头,把木片往两人中间一搁。老齐看两人这一番郑重,笑得肩膀抖,催他们别把今日也算成第一回。阿砚将木片收好,自己也笑,没趁笑把说定的事抹去。
河面一只空船慢慢靠岸,缆绳拖过冰边,擦出细碎声。三人把快凉透的饼吃完,杯里的酒都只剩一点,没有谁说还须另去取一壶。老齐将腌菜盖好,说回程别走背阴的石阶,自己这几日膝不大好。阿砚先站起试了试路,过一会回到原处,伸手替老齐捡起布包。
杜放仍坐着,摸摸衣内那张已清的副纸,再把手拿出来。原来的贵裘没有赎回,旧栈那道门也不会因自己唱完一折重新挂回热汤牌。他知道明日还要问活,借住的小间还须另付几日钱;这些事并没把今日压没,只在今日之后等着。他将新稿慢慢折起,折过原先那条破缝时格外轻,放在不挨酒水的一侧。
夕阳尚未落尽,河风将他鬓边几根白发吹到嘴角。他用手背拂开,拢紧洗旧的棉袍,掌心从添过棉的袖里伸出,仍是唱过多年、今日又唱过一整折的那只手。老齐还在收杯,阿砚护着自己的新埙等他们。他提起壶,看里面尚剩一点,没急着给自己添,转过身,将酒递给下一个人。
· 全文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將進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擴寫。人物、地名、紀年、樂行規矩及契約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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