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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武侠师徒长篇

三个月后

酷无极 · AI创作 · 2722 字 · 约 7 分钟

四月十二,辜诚回城时,连那双旧鞋也没穿全。

右脚前头裂了,用草绳兜住,走得急,半截绳拖到后跟,一踩便得停。他先去郡府回使程,傍午出来,门口已有几个人等问,谁都想从同一张嘴里先拿走自己那一份。阿槐原在驿灶替人收小伞的柄口,听说使车役回来,手中短木一下磕到碗沿,声很轻,他却站了很久。

辜诚认得他。方才从门里出来的一人指向堤边,说河岸上断手的那个如今住那里,车役便顺路来,见他立着,嘴唇先动一下,末了只问能不能喝口水。阿槐忙让进屋,右手已能端轻碗,仍不敢让掌边碰桌,水递过去,自己先洒了一点。

那人喝了好几口,手才不抖。茹黍听见也从外灶过来,没有带小陶,孩子在葛家同管账女儿认字,她只让他先坐,不必把每句话一口气交给门外所有人。辜诚望着她,认出是送两饼的妇人,眼里慢慢红了,低头看水,过了许久才讲出裴同程都没回来。

阿槐听见,第一下竟没有懂。他原来在脑里演过许多种回话,北都留饮,车还未得准走,门主受了伤,如今正缺一个认得他手里器的人;如今一个没有回来的短句,放在那许多尚能接的地方前,他只会问,是还在北都么。

辜诚摇头,喉咙滚动一回,说自己看见了人。

他们十六日从北埠起,路走八日,到北都又候。主使同成人副使入内那日,他只在外头顾车,连门内怎样摆图都没见。后头先有乱声,几个人跑出来,把他们守到一侧,不许去接;再后来两个人被抬到车旁,脸能认,门主右手背上那一点旧烫痕,也还看得出。

辜诚说到这里,手在碗上扣得很紧。他认得程叙的脸,一路对过马、换过垫轮木,那人还曾叫自己坐下先吃,自己怎么会把别人当成他。押他们的人说行刺未成,朔君无恙,这一句他听得清。可他不知道里面哪一剑先出,不知道图是否展开到末,不知道门主有没有说完哪句话;问的人多,他只能一遍遍讲自己没有进去。

阿槐坐着,忽然又问闻先生。车役答先见被人从另一门带走,后来再没见。关人的屋里有人说全杀,有人又说只扣着传话的,自己同几个役人锁在别处,哪一声也没能认准。他看阿槐,像等少年责自己白跟去一回,只给带回这些不整齐的边角,少年却慢慢摇头,让他先再喝一点。

两个月没放役人。辜诚记得从被带走到开门,手里能刻的日数已绕过两回月末,三月廿七才给回南的字。回程没有使车,他同人走,脚破了,停过,关口又留几夜,到今日才能说完自己看见的脸。他的鞋不全是路上磨坏,后半段已经拿旧绳裹过两回,指甲边全是干泥。

屋外有人听见消息,压低声说门主终究为白渠死的。另一个接过,说去北都便没想全身回来,这样的人往后总有人记。阿槐望着自己右手,那一点外侧已经收起,留一道仍敏的疤,听那两句话很真,竟也不能用掌边这点痛把它们全压成假的。

他低头,脑里却只有裴嵩最寻常的一回笑。自己削错一块木,门主不叫扔,先让看裂到哪一边,两人蹲在门口,太阳照到一小撮浅屑。那人后来要把童子交给另一柄刃,后来亲手断了他的指,也是真的;可死讯进屋这一刻,他先想起的偏偏不是能让自己立刻不疼惜的那一张脸。

茹黍将水壶移近,没有叫他别再想。她问辜诚饿不饿,外灶午饭刚散,尚有一碗温的,若肯便去吃,不必在这里给每一个跑来的人再说一次。车役眼睛红,站起谢过,阿槐跟到门前,看那一截草绳又拖下来,终于用左手替他提起,绕到鞋外不踩的地方。

绳很粗,他右手只轻轻托,做得慢,辜诚没有催。收好以后,那人朝他右袖望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只把碗放回干处,说自己也得先回家,家里前两月还当已经没他,不能让同一声没回再在屋里搁到天黑。

午后,坊门封了。三月已由官里核管的军料连同兵械归数,库房另上锁,私人工具仍可报明取出,不许临时混带公木。阿槐走到门外,旧门上贴了新记,自己还没伸手,便想起那根已不在的指从前总抵在门缝边,等里面有人叫进。

关荞在廊下收漆样,发式比旧时高些。她同任硕初六已成家,婚后仍来把剩下那几件做完,如今一件件报出去,掌中同色的漆盘有一块被冬天磨得浅亮。她抬头见阿槐,先没说安慰,问工具都在手么,少年点头,随后也没问若早知道会不会还办喜事。

门主有真教过她的时候,她今天眼也红,见一件没干齐的漆壳仍舍不得乱摔。任硕将包口撑大,让她按自己的样子放,不催着说过了门便只该回鞋铺。两个人并排站着,阿槐看见,忽然觉得有些日子并没有等一句死讯才开始,如今也不会因这句话便都停到旧门前。

莫径在另一头领认军具,身上的木屑比春前少,换成军棚当值的旧短衣。他知道辜诚说过什么,看阿槐走来,脸色绷了一阵,终于道若那一回没换成人,会不会不同。少年喉中一紧,望他,答不知道。

莫径说他总这样答,却把事做绝。旁边一人叫数,莫没立刻去,像还想从他嘴里听一句够长的,能拿来盖住两位已经死在北都的人。阿槐没有讲童子即使入内也未必成,也没许自己若重走便会怎样漂亮;那条没人走过的路,眼前谁也不能替走出一个真结局。

“他教过我。”少年最后道。

莫径愣住,脸上那一点怒像没找到原要撞的地方,末了只说自己也记得,转身去认军料。阿槐站在外头,等一副旧架从门内抬过,主动退开。他没有借送手的名再进木房,把自己的东西早已经装走的一张案,今日也留在真正能看见它的人那一边。

傍晚他在驿灶小屋收旧衣,围布搭在左肩。三月到如今,能做的零修不多,从鲍七那一笔六文算起,夹板、小盒、伞件一共得过一百零九,字写在很小一张纸上就够。铺与饭食一日一日过,复看也付过,留足十八上路前几日所需,他能带走的只有六十八文。

他将那一小串钱包好,没有塞进碎木里。茹黍三月留出的三百六十仍另在手,外灶其他所得管她同孩子这些日用,不拿这一路都讲成少年接过一只母子的饭碗。她来问他是否已经想准,若要往南,十八有商队同向一段,不是车已给他留好,今晚还来得及自己答。

阿槐抬头,说去苇浦。那三个字先从嘴里出来,自己听着很陌生,想了想,又问那里可有修木的小活,桥多么,渡船夜里会不会也有人唱。他问得散,母亲一件答得出,一件答不出,最后笑,说到了总也能先问,不是他又要跟着谁去北都,所有停不停都先等旁人。

小陶从外灶回来,手里拿写过的路字,今天自己添全了右半,歪得很,却认得出。进门见两人收包,先问是不是师父回来了,少年掌心一紧,母亲慢慢叫他坐。孩子看脸,自己也不再笑,听见没回来,问死是不是连今年春暖也不能再收徒。

茹黍点头,把儿子抱近。小陶没有大哭,先摸自己那只安字碗,又摸船,过一会儿眼泪才一滴一滴落,落到纸上,把路字洇开一点。他说自己还没给师父看船上窗画好,阿槐低下头,左手沿衣角按住,没替他说那便往后不看,不再等。

夜里孩子睡了,少年把那片残弦桥用旧纸包起,同工具放在一处。明日还得去买路上少不了的两件小物,南边的水声自己从没听过,门外也不会有人为这一程摆酒石。他看着已合好的包,终于没有再向那张门主教听的旧木试记伸手,只将围布一角收进包内,给明日能拿住的地方留出手来。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陶渊明《咏荆轲》及原创短篇《易水最后一声筑》扩写。人物、国境、制度及工坊器物样式均属架空,并非历史荆轲故事的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门里最暖的地方
  2. 葱叶比弦快
  3. 一寸偏了
  4. 有人的名字写在碗底
  5. 瘦木雀的新底座
  6. 南门收起来的刀
  7. 他愿意去
  8. 门主的手
  9. 不能交的一柄刃
  10. 第一次登台
  11. 衣裳长过了一冬
  12. 新年那一席
  13. 持图的人
  14. 要一只空腹
  15. 乳牙的声音
  16. 不会开口的图
  17. 寒枝下的袖口
  18. 后廊的冰
  19. 孩子不跟他走
  20. 挪走以后
  21. 最后一遍第三折
  22. 自己的城门
  23. 母亲问几天
  24. 断在第三折
  25. 小指留下
  26. 血沾在谁的袖上
  27. 他仍留着那块围布
  28. 一个没奏完的节
  29. 回不来的消息
  30. 三个月后
  31. 南路没有送行曲
  32. 先补一只脚
  33. 不必都照旧样
  34. 他没有立一扇门
  35. 余下的木头
  36. 有人还在北边
  37. 木腹里有风
  38. 最后一声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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