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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梦境奇谭长篇

不愿醒的人

酷无极 · AI创作 · 2638 字 · 约 7 分钟

黄琬把女儿那一声破嗓喊得比梦里的姑娘还像。

阿缃起初没忍住笑。妇人自己也笑,说从前听见只觉得吵,早晨还没摆稳锅,就沿半条街这样喊,生怕人家不知道母亲卖的是热汤。如今那声从梦里回来,反而不必见脸,听见头两个字便知道是她。说完黄琬提起锅盖,让阿缃看锅中浮着的一点亮油,问这样像不像从前的味。

阿缃没喝过从前的汤,答不知道。黄琬听见这句,倒没怪她,说不知道便不知道,别像旁人一见自己提女儿就先说一定是个好姑娘。她女儿也会懒,出摊不肯起,碗洗两回还留一道油,自己当年没少为这些同她恼。阿缃望着妇人说话时搁在膝上的手,忽然比听一个从不做错的亡女更想知道那个人。

这一夜摊前没有冷水,柱脚比阿缃近几回见的别处稳。黄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把锅往里挪一寸,像梦里有人帮过,又像自己早知道该这样。阿缃问那人说了什么,妇人想半晌,答大概叫自己少加盐,年轻人的嘴都这样,先说少,真吃又嫌没味。

阿缃便没再追。她很早试过借路过的梦者带话,带出去时是一句等你,过一道换梦的门,到了另一处,已成别人家里不用添饭的吩咐。岸上人的话不属于睡者自己的往事,一换景便被梦揉进去,能剩一寸挪锅的手势,已比一张写满字的纸稳;若当作同样清楚的一句,反倒要误。

黄琬没察觉她在想什么,仍问有没有见过一只小花碗。阿缃说没有,妇人便有点遗憾,自己梦里总记得用那只碗给女儿盛凉水,轮到想看清,却每次只有一只空手。她不急着要阿缃补,笑着道兴许自己也没记牢,别替我造一个好看的,真造得好,自己反而不知道该拿来装什么。

这句话让阿缃手上停了停。她不是每一处都要替做梦的人修全,可见着缺,总还是想有个能落线的边。若缺的原就没在人的记忆里,一针一针硬造,补出来的也只是自己觉得该有的东西。她将备用梭放回腰边,没碰那只不存在的碗,只替黄琬收一下被风翻起的摊帘。

摊向下游退,近处另一片梦却忽然重了。阿缃先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门里有男人坐着,手边两只碗,一只离得远。这个梦她先前也在东岸看过几次,流到这里总慢,像外头的河肯走,里头那张桌偏不走。阿缃今夜只收了半束净丝,还想早些再往上看,见它停下,胸里便先有了烦。

她走近问要不要将桌先向旁边挪。男人抬眼,说一会儿,家里人正端饭。阿缃在门外看见那女人同一抬手已经做过两遍,心里知道不是等一碗饭的事。她又说旁边还有梦要过,若总停在这里,别人的路也挤着。男人本来温和的脸便慢慢收住,问自己这一家怎么连坐着也不成。

“我不是叫你不能坐。”阿缃答。

“那你又催什么?”他看着她,“你急着去,便先去,我没有拦你。”

阿缃一时没话。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梦的一角挂着别的睡意,他只知道家里那个人还没把饭端出来,外客便反复要搬桌。她若只再讲一遍自己没拦你,又成谁声音更能盖过谁。阿缃低头,果然看见门脚一截长边伸到流影里,旁边一个老梦要从这里过,已经折回第三遍。

她拿梭去收门脚,男人却伸手压住,说别动,前些日子才扶过,动了她又要说自己不把家里东西当回事。阿缃想问她如今还真能责你么,嘴到一半便停。门里女人正笑着叫男人别把筷往粥中插,声音鲜活得很,若有人此时拿同样口气问自己,林越不过一年一夜,何必这样认真,她恐怕也不会先肯听后半句。

这个相似来得使她不高兴。自己的林越还会来,会说新的话,不是眼前一段不变的旧影;可若她急着把不同一一数给男人听,又像只为了说明自己舍不得的比较有理。阿缃将想争的那口气咽下,改问能否先抬起门边这只凳,桌不动。男人看了凳一会儿,终于肯挪半寸。

半寸让旁边那团老梦走出去,门里却仍不动。男人重新坐稳,低声说自己叫杜闻秋,妻姓宋,她不喜欢客人没喝一口就走。阿缃嗯了一声,没说自己不喝便是怕回不了岸。桌上热气似的东西反复起,近了却没有真正暖,她伸手替空盏扶稳,手指便碰到一团缠得很密的丝。

那丝比净丝粗,颜色也亮,若只看,几乎能抵筐中好几束。阿缃心里一动,想若能从这里抽出两束,或许今夜不必再追到天快亮,自己也能先回去歇。她沿着边挑一小截,丝却不是自然脱落的,每挑开一点,门里妇人的袖影便薄一点,杜闻秋的手也跟着握紧。

她立刻停住。梭下那团结跟着杜闻秋的手越收越紧,她沿原来的纹慢慢退开,没再抽那根尚不肯松的尾。阿缃将已挑出的那一点按回原处,胸里却仍有九分舍不得这一夜可以省下的工。

杜闻秋没谢她,因为不知道她放回过什么。他只低头望碗,说梦里能多待一会儿也好,醒来屋里空,孩子有时先睡,自己坐着总觉得少了一件还没做的活。阿缃问孩子多大,他答八岁,随后看门后,仿佛孩子就在那儿。她这才知道,这张桌不只等一个亡者,也拖着另一个尚在长大的活人。

可他并不是不爱孩子。梦里有人在外头摔碗,杜闻秋立刻站起去看,回身时还将门边的碎影往里扫一点,怕澈儿赤脚踩。阿缃看见,没拿自己的哪一个想法去替他把这一点也抹掉。她只将门外几团挤着的梦依次引到另一侧,尽量不碰中央那张他仍不肯交出的桌。

引路要用丝,旧软丝先够,遇到一处薄裂便还得净丝。阿缃伸向筐,停了停,最后只取所需的那一束,不一口气把整个门框重新缝好。今夜若再将这片梦所有不平都揽住,她既做不完,杜闻秋也不会因此就肯把碗撤下,旁边的人还要等着另一个能走的口。

她忙时杜闻秋几次来问还要多久。阿缃也有一回语气不好,答自己两只手,看不见么。男人愣了,自己伸手来扶,倒把原先应松的地方压紧。她赶紧叫停,他窘得收手,屋里两个人一时都像好心又把事情做错。最后阿缃只让他按住那只轻凳,不必再帮别的,男人这回总算做稳。

等旁梦都能过,天已露一点浅色,杜家那扇门仍在河中慢慢重复。阿缃没有将未做完的中心说成已经修好,也没骂他往后不许再梦。她先收自己的工具,告诉杜闻秋,门边如今不绊人,若再紧,来时别一把拽住另一头。男人应了,目光又回到远处碗上,显见也未必全听进去。

退回机边,阿缃将那一束净丝的余尾折好,筐里没比忙前多。她原先期待的一点轻松也没来,手指反多一阵酸,心里还有一个人刚才说自己催得烦。她很想只管坐下,对岸的红灯却正从一片长影后露出,亮得比方才更清。

她看着那一点光,想林越若在桥上,自己大概先要怨一回,今夜遇到的人没有一个懂得她也在等。怨完又得承认,他们何必懂,自己没有向每个路过的睡者讲过林越,也不该先把自己的九次相见拿给人看,换所有人都不再来求一针。

灯不能回答这些,林越也许仍在为自己的净丝忙。阿缃把手伸进针袋,摸到那片记九道短线的旧影,又摸到缝过蓝袖的青线,没有将它们拿出来摆在筐边比谁更重。她只给明夜留出两段好用的软丝,离岸前朝那盏灯抬一抬自己的光,长明片刻,随后放稳,任天色一点点把它收回白日。

· 本章完 ·

本书由AI辅助创作,以秦观《鹊桥仙》及原创短篇《鹊桥只渡一夜》为基础扩写。梦河规则、人物、地理与事件均为架空,并非诗词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第九盏灯
  2. 缸里不是蓝
  3. 两明与三暗
  4. 伞下的两个人
  5. 第一次没有牵手
  6. 不许多留一刻
  7. 空碗的人
  8. 第四夜的歪月亮
  9. 拆不净的丝
  10. 晴日太短
  11. 河上不传名字
  12. 雨声里的一滴凉
  13. 不愿醒的人
  14. 杏花糖的做法
  15. 等来的九束
  16. 蓝衣只能穿一回
  17. 两个该回去的地方
  18. 第十次水浅
  19. 麦糠鞋
  20. 剪刀停在桥沿
  21. 两岸松扣
  22. 备用梭
  23. 一盏灯过河
  24. 蓝布边的天明
  25. 右腕不能使力
  26. 不再入水的手
  27. 第一场冬雨
  28. 给一锅糖留的火
  29. 别人也有忙的时候
  30. 杜家的饭桌
  31. 伞骨借不来
  32. 新桌上的空碗
  33. 回北路的伞
  34. 不是从前那一块蓝
  35. 去年留下的杏花
  36. 伞匠往溪桥
  37. 一碗糖水
  38. 明日若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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