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赈济长篇
十块木签
酷无极 · AI创作 · 2630 字 · 约 7 分钟
阿禾最先得到的不是木签,是肘尖。一个人向后退,肘尖正顶在他鼻子下,他闭紧嘴,牙齿仍磕着了舌头。等眼前的麻布衣背挪开,梁秉手里的签已经给了前一个人。那人掌心宽,五根签夹在指缝里,走到绳外又把手伸回来,说后面还有家口。
阿禾也说有家口,声音被另一个人的喊声盖了。他摸了摸鼻子,没有血,便向前挤半步,举起三根手指。梁秉看见他的脸,问那晚是不是领过饼。阿禾点头,心中反倒一慌,不知道领过饼是否今日就不能领粥。梁秉没再问,抽出三根签塞给他:“看好,不补。”
木签很薄,压在掌中有点硌。阿禾跑回墙角,小栓蹲着,罐子倒扣在腿上,说肚子里有响声。阿禾让他别扣罐,土进去了还得洗。小栓问能有多满,他说三碗,满不到哪里去,得省着拿。想到母亲,他又叫小栓去门外石墩坐,免得盛粥的时候挤着。弟弟不肯一个人,他便把罐交给他,两人一前一后跟到行尾。
前面排着个黑短褂汉子,腰上挂两只葫芦,手里拿着一叠签。阿禾数到七就数乱了,因为那人的拇指一推,下面又露出一截。他想必是一大家子,便问他棚住在哪里。汉子看看他,不答,把两只葫芦挪到背后。行伍往前一动,汉子侧身挡住阿禾,又从衣襟里取出一个木盆。
灶房里面喊先交签再递碗。阿禾只能望见勺柄,柄抬一下,蒸汽便卷过门前。有人拿到粥立即蹲下喝,烫得舌头直伸,还是不肯等。有人将两碗倒成一罐,嘴里算着家中几口,盛粥的人便再舀一勺。黑短褂汉子到门槛时,一把将签放在桌上,木头相撞声音很脆。梁秉低头数,问他十口都在哪儿。他说隔水那边,全托他一个来,若不信,等饭凉了可以同他去。
梁秉不去。门口尚有几十人,后面有人骂前面的占住路。他拨开十根签,让汉子把盆伸进去。阿禾看见盆里的米堆得比旁人高,以为拿十份便必定有这样多。汉子端盆出去时,衣襟里一根没交尽的余签落在泥里,谁都没弯腰。阿禾想叫住他,后面一只手已越过他头顶来抓那根签。他把自己三根攥得更紧,手指被勒出红印。
轮到阿禾,梁秉忽然说暂且等一锅。大锅见底了,潘添拿长勺翻底,翻出一层黏米,不能再加水就当一份。邱荇正在另一边揭锅盖,里头滚着的米尚不够软。门口的人嗡地向前拱。小栓抱罐被撞在门框上,罐沿磕下一块。阿禾转身去护,自己手里的签却被挤落一根,鞋底纷纷踩过,他只来得及捡回两根。
“我本有三根。”他向梁秉说。
“方才不是叫你看好?”
“给踩住了。”
梁秉让他去找,另拿绳子把灶门收紧。阿禾蹲下,却有人以为他来抢脚边的签,踩住一动不动。阿禾只好缩回手。鼻子里有米香,也有湿鞋的味道,小栓在旁哭得极小声,仿佛怕哭大了连两份也领不到。他终于没再找,抱着弟弟退到檐边,等第二锅。
那锅迟了很久。潘添说新填的湿柴压住火,叫人别尽往灶口扔。郁衡站在锅旁,一只手拿瓢,一只手拂额上的汗,听见有人说签不够,便朝门口问了两句。阿禾隔着人听不清,只看见梁秉把空坛抱过去。坛里装了半坛木签,郁衡低头一看,又望向屋里的米袋。过了片刻,他让梁秉先把拿到粥的人请到外面,别堵着后来人。
黑短褂汉子并没往隔水棚去。阿禾在檐下看见他绕到墙后,招两个年轻人过来,三人分吃木盆里的粥。也许他们吃完还要送回去,阿禾想。可那人解下葫芦,把余下的倒进去,将盆舔净了。旁边另有一人拿了四五签,在跟一个老头换东西。老头掏半天,掏出一双麻鞋,鞋面开了口,却还绑着新绳。
阿禾不敢告诉梁秉。他看见梁秉正把一个空碗推到桌边,碗的主人是个驼背妇人,手里没签,嘴里只说昨日来过。梁秉问昨日来哪里,她说来的就是这里。这里昨日还没开灶,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妇人越发说不清,急得手抖。阿禾认出她住在自家隔两排的棚里,每次从她面前走,她都问天亮了没有。原来她看不清东西。
阿禾走过去说她住西壕,梁秉问他是不是她家人。他摇头。梁秉便叫他不要混领,自己的签自己拿稳。阿禾攥着两根木头,想问一句看不见的人要怎么拿,口中破了的地方却越来越疼。那妇人被请到墙边,仍用空碗掩着胸,碗沿贴在衣服上,碰一下响一下。
等待的时候,一个清淤人从旁边过,裤腿卷到膝上,脚面一道口子被泥糊住。他朝锅里看,问还能不能快些,下午那段沟要趁水落赶完。梁秉叫他站到后头去,他气得将手里的铲往地上一戳,说若误了工,明日谁愿再来。阿禾见那铲口亮,想起父亲也有一把,河决后连柄都没找回来。他向旁边让了让,想让这人先站,可后面的人立即挤满空处,他让出的只是自己的位置。
清淤人看出他要让,没进来,拿铲柄拨开脚下的泥,给他腾出一小块干地。阿禾问做工是不是就能多领,这人说工头只说有一餐,没说多,若干了一早还是这一口薄的,手哪里举得动。阿禾便不再问。他很想有个力气大的熟人站在前头,又怕力气大的人都要多一勺,母亲那碗更少。清淤人见他不说话,指了指小栓的罐,说拿时两手托底,耳子断了会烫脚。
那人后来又去问了一次,还是回来等,等到阿禾都记住他脚上的泥纹。阿禾有一点愿意梁秉看见黑短褂人的葫芦,可从这里到梁秉面前隔着六七只碗。他若走,位置便没了,小栓也没人护。于是他把想说的话含在口里,只盯着木瓢每一次落下。等得久了,他心里开始偷偷盼望后面那几个能先走,好让自己的两根签够换到锅底的米。
申时前,阿禾才领到两份。他请求给母亲那份少添水,母亲昨晚没吃,潘添没答应另厚,舀勺时却把锅底的米带上来些。小栓盯着那一团,阿禾按住他的手,罐子太热,不能现在抱。他脱下外衣裹住罐,跟着两名同棚人出城。一路上小栓问第三份呢,他说掉了一根签。小栓走几步又问掉在哪里,他就再答一遍,直到出城门才不问了。
母亲听见只有两份,先问弟弟摔着没有。陈桂娘的腿垫在草卷上,左膝鼓得比昨日高,布里还渗着水。她没有伸手拿罐,只让阿禾先喝。阿禾说自己已经在那边喝过,母亲看着他。他怕舌头上的伤被看出来,便把脸转向棚外,拿木片刮掉鞋底的泥。小栓替他揭穿,说哥哥一口没喝,罐子烫,一直用衣裳包着。
他们把两份分在三只碗里。陈桂娘将自己碗中的米拨给孩子,阿禾又拨回去,拨得粥沿尽是脏手印。母亲按住他的手,叫他吃完再出门,别在锅边一整天还冻着。阿禾吞下第一口,舌头痛得一抖,也不觉得米香了。他看见隔两排的驼背妇人坐在门板上,空碗放在脚边,旁边另有个发热的老人。上午托人领饭的那个人仍未回来。
他端着小半碗走到妇人棚边,妇人问是谁,他报了名字。她说不要他的,自己有人领。阿禾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双换出去的麻鞋。他把碗拿回去,母亲还没有吃,等着他坐下。天光在苇席的洞里变白,外面有人说灶房又来了许多人,前面领过的也回去了,趁换人发签,还能再讨新的。他不想再跑一遍,却把两根已交掉木签的形状在手心里又摸了一遍。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欧阳修《秋怀》及本站原短篇《鹿车出城日》扩写。人物、地名、官署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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