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过不了的冬

十一月末，沈砚支四十文买了一床旧被。被角磨薄，里面的絮团不匀，铺开时飞出细细的灰，他仍庆幸自己还有钱买。狱卒按物柜登记，余一百六十七文，没因他说是旧便少验，抖过几遍才准带入。

同室人帮他翻被角，终于说起自己的事。那人叫崔四，四十六，偷卖雇主木料，所得并没全拿去救哪一个家人，有些当晚就输在局里。他不把自己的事讲得可怜，反而最恼有人说他是受雇主刻薄才偷，说刻薄归刻薄，自己那几把真想赢，这话瞒谁也瞒不住。

十二月初，崔四先被移去役工。他收东西收得快，连垫盆的那片瓦也带，见沈望，便说先前就讲过不是送的，新地方若也漏，总得自己有一块。说完想到这样太硬，又将原来占的干处让开，反正人要走了，不能连半掌地也卷进包里。

沈帮他把旧布扎住，送到门内不能越的那一步。崔四回头叫别把被烤着，火边的虫死了，被里也会先焦，不要拿自己那半本好字去救。他走后，沈在空出的干处坐下，竟因少了一个时常占地方的人，觉得屋里更冷。

年前又换一次净布，六文，私存余一百六十一。沈不再每夜都睡不着，有时梦也无大事，只梦见自己仍在西坡，梁稷叫取木楔，手边却总差半尺够不到。醒来先摸杖，摸到便知道不是回那条路了，窗外还在下细雨。

旧案的回文不是一起到。先是州仓当年所据的迁报副本，对出白沙空户一行确曾沿用；再是旧军府拆并名目，鲁简辗转调仓的去处终于有了答。那人按移文回核，记得未迁小目曾由自己送给沈，却记不得哪日哪个时辰，也没敢说每句话旁边都有自己。

他回的数与某份后来誊册又差几户，唐宗留在同一件里，不急着择一份最齐整。可以核定的，是那时并非全迁，沈确在署报以前见过未迁情形。至于每户究竟被取多少粮、后来去了哪县，若证据未至，就不能拿如今窑口十五人替全村填满。

沈又被问过两回。某军士只认催粮，记不得刀柄是否敲盏，沈也没坚持非要他认这个动作才能说明自己当时害怕。自己写成全迁、自己亲署，仍在原纸上，不须把每一个令自己委屈的细节都问到有人作证，才肯承那一笔。

宋的停差也在等。新年将近，家里问过一回，他托人说尚有几页需答，不叫妻先去求人。他来补述时照旧揉膝，见沈被子厚了，点一下头，没说早该买。安则领回原班差，未受额外擢升，两次来对簿，字越写越大，后来才想起得省纸，独自懊恼过一阵。

南铺临借不能总延。十二月里，曹芦去城外木场接了短工，嫌价少，仍先做，三日一付，不同谁共饭。喻双靠替灶户拆洗旧布换一席干地，想等攒够一点便租城边小屋，不再随鲍回白沙；她怕水的事并没因此阻断自己所有去处。

乔家父子向原亲戚处去了一趟，朱月与女儿暂留南岸，几家各有难，旧户来处复核也不是一纸全得。该补的名字逐项补，不能查实的还等，没谁从勘案处领到足以买田盖房的一袋赔银。米先让人活着，接着的日子仍要自己找。

阿汀与鲍冬前回白沙清过灶，未能立即住。黄实领妹妹同去看过剩梁，木架在高石上未潮透，钉眼与折线都认得。冬里尚未动屋，他便仍覆好破瓦，等开春来取。他锯出的两根担杆仍留北渡屋，后来归各户共用，不当送人后就不再爱惜的东西。阿汀那块父版放在干处，误刻的一道一直没补，给她当冬里最不好受时还能摸到的一点实物。

这些由罗过州领工钱时说来。罗拿到按守舟实日结的工钱，不是赏救人的额外大袋，先换好那根裂柄桨，又同沈说自己第三趟用短桨时果然多费两刻，比平水慢。他说到这里仍爱算力，不因结局平安就将当时那点难轻轻略掉。

正月将尽，覆勘来问陆的旧批。陆本人承认先调粮后补户，当时只听沈说尚有未走，未详知多数的数目，但后来未再追补，几次路报又依空村办，亦不能只推给先行誊文的人。沈将这部分读完，没有因为陆未替自己否认而觉得两人又可重归旧席。

又过些日子，几项结语分别来到，不混作同一人一罪。宋因延期与临增带而未先得令，扣一月饷，押送新陈与见证有据，不另追作私纵；安据实录列、补问无隐，回常差。二人仍要过家里的日子，不成为沈从此随叫随到的守渡人。

陆旧事上报后，罚俸、调远州。城中有人说他守城有功，处得重；北岸有人说不过换一处好屋，处得轻。沈没有在狱中替这两种说法择一句当全案已经公道，也无权因自己要受役便要求别人各同自己一份。能做的仍是被问到时，不再将记得的事实改写。

二月中，他自己的结语到了。知迁报不实仍行署核，致征与后续户粮失据，定三年渡役，编入本州河渡修复工班；原附军前案仍照赦除，不再重复算。刑期从此次定役记，不把几个月待勘含混抵成已经快完的一段。

沈听见三年，先在心里算到明和十六年。那时四十五。今年正月，狱册刚替他记过四十二岁的生辰；若脚仍这样，三年后可走多远，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自供那日已把所有坏处想过，真到日子按年从眼前排开，仍觉喉间发紧，不敢拿一句甘受来让人听得方便。

录事问是否听清，他答听清。对具体所记若有异，还可陈，沈将日期与所认逐项看过，没有为求快出去便囫囵点头，也没有凭此要求再减一回。他的名字移到役簿上，窗外那点春光并不因此立刻照到脚边，须等移交工班、再验伤与分额。

阿汀来取寻父时留下的短讯与工记拓片，录毕无须再留作物证，听说今日结役案，便与鲍在院外等一阵。旧书里取出的三张纸归还她，井图那片被她掐下又黏回的月记仍在，裂口细细的，一摸便摸到。

她听见三年在本州渡役，心里闪过一个很小的自私盼：他若还在渡边，今后问木料、认几个字便不必再进州求别的人。接着看到他拄杖下阶，又为那个盼羞愧，觉得自己的方便怎么会恰好压在别人要过的三年上。她没把这点心思讲给鲍，只把纸包收得平整。

沈问她是否还在南铺，她答这月再看一次梁，灶清好了，门还不能合，若春雨前能补住一半，就先住一半。鲍说黄实的剩料可换工，不是已经归了她，两家各修各家，闲时帮手；小桥的木另从旧料挑，不会拿父亲半张版顶一块该受重的板。

她说完，又问三年里能不能自己来学字。沈看一眼役簿，不肯先保证每晚都有闲，答等工班安排，空时可以；不空便去问山长，馆里的书不是只有自己认得。她点头，已不像江渡初遇时把所有有字的路都放到他手里，却仍愿把这一个人放在能问的人中。

出所前，狱物柜交清二百一十五支去四十、八、六后的余钱一百六十一，原衣、旧信与赦书另包。沈自己复点，不以在押数月便当私物理所当然少一点。那床被随他去工棚，湿席留在原处，新来的人已在门外等位，手里也抱一个看似十分要紧的小包。

崔四原来垫水的地方仍潮，瓦已随人走远。沈没有给新来者留一段怎样做人才能好睡的忠告，只把墙缝最漏的那处指给狱卒，请来扫水的人记得看。随后扶杖出门，日光确比冬里暖，却也真照出自己脚边那道难看的旧肿。

往工棚的车不是赦归的车，册上仍有他的名字，去哪、做几日、何时可离开都另有人管。沈坐上去，听车夫同另一人争车轮该先换哪一侧，起初想插一句，想了想，先等他们看完实物。车动时他将净布与被包挪到干处，不叫路上新泥先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