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以外

二月廿七夜里，风换了方向，雨声忽然听不清了。陆青原在案边核灯，发觉纸缝里仍有雨，只是窗外也在落雨，两处叠在一起，竟辨不出哪一阵近，哪一阵远。他走到梯口，闭上眼，听江觉在底下叫自己的名，声音被空廊折了两回，像是从身后传来。

第二日清早，他把这件事告诉周应年。周没有急着上楼，先让他站在炭间门口，自己绕到天井另一侧叫了一声。陆青应了，还朝相反的方向走半步，脚边便碰到水桶。若真在画内，碰着的未必还是一只可以扶住的桶。

他们借口挪案脚，把碍着楼梯的废木往旁搬。长木拖过地板，两下长响，末了碰到梯根，一下短响。门役在外头骂别一早吵，周应年答过几日要收卷，先清地方，免得抬的时候撞。他们往后只须再照这样搬，人便知道该把脚边的东西收好，不必在楼内彼此喊。

陆青仍不放心。周应年说知道收脚还不算知道走路，二十三个人未必都能看清卷上的灯。他在炭间外用两根旧木比出窄处，地上没有画，也没有真门，只留一条略湿的石缝，让人试着扶前头人的衣背过去。

江觉第一个试。他习惯跨大步，后面补鼓的人跟不上，刚出两步便扯住他袖。江觉回头要说慢，自己脚下也乱了。阿禾在一旁说前头若回头，后头的人就得停，别像买面排队，一人问一句价。

江觉忍着没顶嘴，重新走。他只往前看，走到转弯处碰一下右墙，再停半步让后面人摸到同一处。这样慢，肩上的力反而松下来，不像被人拉住。他让补鼓的人别抓袖口，抓衣背靠肩处，松了也能再找，不至于扯散腰带。

陆青看了两遍，想找一句人人听懂的叫法。说到“右阶”，一个修弦的少年左右都反了，脸色窘得几乎要哭。江觉便站到他身旁，让他手掌贴墙，告诉他往摸得到的那边转，不用先在脑中把左右算清。

他们没有在地上试完那条并不存在的长街。门役随时会回，人人挤在一处也太像一件筹划好的事。陆青将最窄的转身分作几回，走过的人就去做自己的活，下一人抱衣裳从门前经过。看起来只像旧匠在互相让路，谁也没有真伸脚进画。

何伯轮到中段。周应年背起他，先用布兜收住膝，再一侧肩，老人的头便得低在他颈旁。何伯试过才知自己会本能抬头，脑后磕一下门框，痛得连呼吸也乱。他让周先停，自己用手按住后颈，记住不能仰身。

陆青原想替周托一下老人，两只手才伸出去，周便说别动。他以为木工怕自己使不上力，周却望向他的右掌：“到时候你这手未必能空出来。”

他们一起上二层。画还完整地躺在案上，没起风的这一刻，裂边平静得像前几日的危险全是妄想。周把旧尺短端放到预定的位置，让陆青比过槛的位置，再试站稳了回手去取针囊。

没有谁真过门。陆青只在案外比动作，卷完整，侧身的空隙也还够，他只要能在门槛里面站稳，回手便够得到囊。周应年用手掌虚虚掠过最脆的地方，说若这里被人拉断，整段路就会向内卷，那时陆青还得按着，不能像眼下这样站起身。

陆青蹲下来，手留在案边，再试另一只手拿囊。肩被长案顶住，膝下没有借力处，他从这里退不出去。周应年去扶他的腋，纸中一点微光便缩成了细线。陆青立即将掌根放平，不许他再扶。

两人沉默很久。周应年最后将尺端往外移，让能走的地方多出半掌。他做完仍不满意，抓着旧尺磨圆的短口，好像只要再想一阵，还能从木头里挤出一点别的办法。

“所以不能叫他碰卷。”陆青说。

周应年抬头看他。陆青也知道樊绍来验，若执意要碰，自己并无一句话便能拦住的本事。他还是把卷带摆好，将最容易抓住的一端收到案内。等樊绍展开，他只能站在旁边，尽量早些把人引到不需翻卷的地方。

门役午后把火具送到院西，入夜更鼓后还得再去换火。新添的巡看仍要走，却总有几息看不到梯口。周应年提着废木与他说话，问明来回的时辰，回来告诉陆青，待更鼓过后送饭的人走了，他们可以趁这点空。但那不是一道敞开的外门，出了楼还有墙，若画不肯通，谁也不能靠冲跑过几重守卫。

阿禾在灶上将另攒下的那些饼屑研细，掺进自己省的那一点面，干炒成粉。锅小，分了好几回，炒到最后手腕都酸了。她让每人只领一点，粗布包不够，便用洗净晒干的衬布。粉松，比饼更容易撒，她叮嘱结要系紧，别等出了楼还拿灰当粮。

备用的油灯留在楼梯旁，灯芯挑得短，能照鞋，不会将整座梯照亮。陆青拿起来试了试，油只到一半。阿禾不肯再添，厨房夜里也得有灯，总不能早两日便黑了灶。陆青将灯放回原处，没有继续讨。

天黑后沈素上来，问自己排在哪里。陆青说她识门环，可以留得靠后，免得后来人问到那处时前头已经走远。她看了他一眼，说那便靠后，若他顾不及叫名字，自己听见前面有人喊就走。

他说还得带琴吗。沈素的手指在琴弦上搭了一下，答不带。弦可松，琴身却不能折，抱着过那条窄路，一转身便会磕住别人。她没有叫陆青替它画个去处，只说屋里若真烧起来，可惜这张琴，若不烧，就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修弦的少年蹲在旁边，始终没敢伸手。沈素看见他盯着松弦，问是不是想拆一根。他红着脸，说没有，只怕弦松久了，横得不正，往后再张就容易断。沈素让他自己看看，他立即跪近，手指轻快地穿过结尾，挪了两次，方才试路时那点笨拙竟全不见了。

陆青看他将乱弦理直，想起白日里众人等他认右墙，他急得连自己哪只手拦过人都说不清。少年发觉自己又被望着，指头一抖，弦尾险些滑走。他忙按住，低声说别看，越看越做不好。

沈素便和陆青一起转开脸，坐到门外等。背后细细几声弦响，每声都不像正调，听着却安稳。过了片刻，少年说好了，抱琴出来，亲手把包琴的布角折到不会牵弦的位置。他仍没要带一根走，只问真过路时可否抓着阿禾衣背。

陆青说到时候前面是谁，便抓谁的，他若看不见，先别松。少年点头，在自己衣襟上用两指试了一下那个力道。做完这些，他才下去洗手，像今天总算也有一件东西，被自己安稳地做成了。

陆青想起江觉留下的匣，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沈素也没等他安慰，自己拿布把琴包好，放在炭间最干的一处。她收手时摸过剥漆的旧伤，没有补，像让那点不整齐也同琴一起留下。

夜巡的脚步近时，楼上楼下都各归铺边。陆青躺在黑里，反复想过几次自己最后起身的动作，每次都从完整卷开始，到自己侧过门槛、回手带走针囊结束。只要纸没撕，便做得到。他不许念头继续往别处去，枕下那处没有纸签的空却像一道很浅的硌痕，怎样挪头都还在。

廿九天将亮，他听见周应年在下头磨木，声音很小，不知道磨的是旧尺还是那几根早已光得不能再光的压条。陆青坐起来想叫他歇一歇，走到梯口，听见何伯轻轻咳了一声，周便将磨木声停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再下去，把留在阶边的备用灯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