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以前

五月初八，顾青给最后一只盒子穿好绳，没将它留到临走那夜。盒里不是罗宜的续货，是早先答应邻人婚席的六枝普通花。她自己送去，客人看过收下，问能不能再多四枝，顾青算了算还空着的三日，先摇头。客人笑说去南边一次回来就不接小生意了，她脸上微僵，仍没有将那四枝许下。

她说不是不接，是临走怕赶不好，若不急，回来再做。对方的婚席不能等，便去别处找。顾青走出门时，仍在心里算四枝三十二文，仿佛方才这句不接是从口袋往外漏钱。走到半路，她买一小包盐，想起路上若多歇一日，三十二文也未必够，眉头又皱起来，直到手里纸包被自己攥得沙沙响才松开。

姚蓼初九派人来，想要五月下旬补八枝卷瓣花，价愿稍添。来人说她只须把做好的留着，客人那日来便可。顾青柜里并没有八枝合用的现货，若硬做，得把后两夜留给花，而不是试行李、理门锁。她问能不能六月中旬，姚铺来人回去问过，答那时候席散了，改从别处进。顾青便将空纸收了，没有把价高的那一行撕下来当纪念。

小满来送自己的两朵帽花，托顾青若路过南浦新式帽摊，看一眼扣位怎么做，不必替买也不必照样描，回来讲讲便成。她将两朵带来不是赠别，是问顾青哪色在暗处更亮。顾青选蓝，小满选灰绿，最后各放一边都留下。她们如今可以一句不同仍接着做，不必立刻论谁听谁。

顾青说若有客人找自己的那款卷瓣，可先问小满，别硬等自己回来。她说这话时心里仍紧，像把空柜门打开，让人知道少她也有别路。小满点头，也没因此全接下，说帽边铺忙，能做的才做；若用到顾青改的扣，照她们后来议定的给改样钱。顾青答好，留一张清楚的样，不另叮嘱别让人抢生意。

初十她们去南埠交定金，五月十二上船。顾青选的客船要靠三处大埠，船家写清两人舱位与到站，顺水大致五六日，若在中站下船多住，后段再付，不把原票说成无论停多少日都能续。去程先交一百六十文，登船前补余数；回程预留的钱不交给这位船家，回来未必乘同一船。

沈素在岸上等，帽檐压得低，自己起身往船边看一回，又回来坐下。顾青没有拽她进舱再试一遍，问方才是否看清脚踏处，老人说看清，船上那枚扶钉不稳，已告诉掌船的人。顾青去看，对方正换钉。那枚钉不是她问了二十回问出来的，是祖母自己摸到，自己叫人换。

离埠前她买两双草底鞋，一双自己备用，一双比祖母平日大一点，若走肿脚还能穿。沈素自己试大鞋，觉得拖，先放行李，不勉强此刻就穿。买鞋的钱也记在一千二百的路用里，连同照树三十、定金一百六十，余数一次次减少，顾青看着并不安心，却知道减少是路在发生，不是一个空包忽然破了洞。

十一午后，她去周家拿轻伞。伞已做完，纸薄却不透，伞骨比往日细，撑开在屋里像一片温和的云。周季平先让她自己试，抬、开、合各一回，问连着撑半里手酸不酸。她说比旧的轻，伞面若再大点更好。他道大一圈就又得添骨，不然风里翻过来，两个好处不能全挤进这一把。

顾青看他，笑起来，说近来谁都爱拿这句话来堵她。周季平不知她在闻家少了四百文，仍照原定收二十四。她数给他，不多给，也不以将来带南浦饼来换。陆缨在前铺看见，叫叔子替客人包好，别只会站着看。周季平咳一声，取旧布罩住伞面，顾青见那布边歪，认出是自己雨天留在铺里的那块。

他先问可否就用这一块，她点头。那块布原来只随手擦架，如今把伞束住，绳打的不是死结，自己能开。顾青捻一捻结，心里忽然很舍不得走。她本来想这趟出门只会让自己往前，到了这里才觉有一截线留在身后，既不牵疼，也不是剪掉便轻。

周季平送她到巷口，说等回来新铺该全开了。顾青问那张小桌还空不空，他笑，说砖都挪了，屋里空不空另算，不再替她占。她也笑，答那回来再看。他们没有把“回来”立刻说成必须做哪件事，站到一辆车过去，两个人各往自己的门走，回头的时刻恰好错开。

晚饭后，沈素一件件点行李：薄被、干衣、软鞋、护膝、装热石的小布包、削矮的木脚踏、灰荷浅盒。药材只带大夫说可日常用的，没因怕远行添一堆陌生药。顾青把每样拿出又收进去，发现自己还塞着一盘未做完的花瓣，想路上有空可继续。

祖母没说不许，只问在哪里晾、浆水从哪儿来。顾青看着干瓣，半晌，自己将盘取出。她留一小包针线修衣，余下都入柜。路上若真有需要做一朵，再看眼前的物，不先把半张桌折进船舱。那盘瓣落到柜底时，声音很轻，顾青却仿佛放下一件最重的行李。

陈婶来收第二把备用钥匙，问窗关哪一层。顾青领她再走一遍，马嫂也来，三人当场开锁、过门、提井盖，没留下只能看纸才知道的事。六周照管从十二算至六月二十四，祖孙预计早些回来，仍按原钱，不临时少算。陈婶后半月外出那十日照已定的换马嫂，不因为顾青眼下更焦虑便改主意。

罗宜恰赶在关门前来，手里提一小袋干饼，说不是石岘新铺的赠客货，是自己路上常吃的，硬了可泡热水。顾青要送她一朵花，她不要，说五十朵够自己铺里摆一阵，再拿便又得收拾。她见行李旁还留着针线，笑说顾姑娘若在南边遇见好样，也容别人先戴两日，不急着全带回云津。

顾青本想回一句自己早懂，末了只问那边客人爱蓝还是绿。罗宜说有的人连花都不买，省下钱多要一小包粉，也有的只要盒上一个结。顾青认真听过，不再为没有选花的人费脑。她把干饼收进路上先用的小袋，送罗宜到门口，两人没约一回来便有一张单，只说六月若顺路，到新铺坐一会。

院里这才真正安静，桌上没做完的针线被祖母收入柜，窗边空着一小块。顾青站在那儿，手指仍习惯要去拿什么，捏了半天，只捏住自己袖口那一层旧布。她松开，去将明早穿的衣裳挂好，裤脚扎带两根并排放在鞋上，免得临走又遍屋寻。

夜深时，顾青将家中三百文本钱包在干布里，放进不贴墙的匣子。出行余钱分开，船上要付的单留。她核最后一次，没有为凑漂亮整串再添两文。祖母已经躺下，灰荷小盒放在枕旁，老人还没睡，问天亮后自己先起还是顾青叫。

“我叫你。”顾青答，又补，“若你先醒，也叫我。”

她们说完，屋里静了。顾青吹灭一盏灯，只留灶边的小盏收尾。她忽然想起十二月那场卖不出花的冷天，自己觉得只要有个固定摊位，一切就能安稳。如今摊位仍没有，手里多了几位肯等的客人，少了一笔驻场钱，半张桌也没了，明日却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她没有把这些算成赢或输，只将灯芯拨低。

睡前她推门望院里。梅叶黑沉沉地挨在一起，闻家的天井已经布好席架，一角是孟娘子晒过的红花。那红在夜里看不清，顾青只见架子稳，料没压住旧沟，便不再伸长脖子去看。她回身把门合好，门闩落到槽里，没有卡。祖母在被里轻轻挪了挪腿，给她让出靠里的一点位置，像小时候等她玩完回床，只是明日要出门的人如今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