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院子

小满来取浅金花的那日上午，顾青将花梗上的灰拭了两遍。她没有拆看扎托，也没有另照一枝留底。小满把花放进带来的窄盒，问近来做得怎样，她答比从前慢。小满说自己也慢，新帽边一做偏，整圈都要拆。两个人在门口说了片刻这些无用处的坏活，告别时竟不似结钱那日僵硬。

顾青回身想叫祖母看，却发现屋里没人。灶上粥还温着，碗只洗了一只。沈素没留字，她识字少，平日出门也不过到巷口。顾青先去井边，再到陈家，陈婶说老人一早提着个布包走了，似乎往纪嫂那边去。

她正要追，袖子碰倒灶边一个空碗。碗没有碎，沿着地面滚到柜脚。她弯腰捡，手伸进去够不着，索性拖出整只柜，背后多年油灰和蜘蛛网一齐露出来。柜底还躺着一枚旧铜扣，是父亲那件青布衫上的。她认得，拣起时指腹沾了一层黏灰。

顾青坐在小凳上，等心里的急下去。祖母既去了有人的地方，不必像一只遗在外头的针，非得立刻找回。她将柜底的杂物一点点扫出，破扇骨、半枚枣核、干成石块的面屑，越扫越觉得这些东西和自己过得一样久，竟各自有躲藏的地方。

沈素将近晌午回来，提着一小罐豆豉和一团灰布。布是纪嫂换下的，边沿还好，她想补在陈婶那只破枕上。顾青问吃过没有，老人说那边烙饼，吃了一张。她本要说怎么不叫我，看到祖母脱外衣时抬不起的右肘，改问布先放哪里。

“放我床脚。你别当零料又裁了。”

顾青答好。她一个人吃温粥，沈素坐在灶门外挑布上的旧线。没有人急着把这顿不同桌的饭补成一道团圆。吃完，顾青端水，问那柜子既已挪出，要不要将背墙也擦一擦。老人说灶膛上头够不着，先搁着，底下的可以。

两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顾青踩在凳上擦烟尘，沈素扶凳。她不许祖母扶太久，下来换水，老人却趁她转身，拿长刷去够那条最黑的缝。刷子碰翻一小撮积灰，正落在鼻尖，两人同时打了个喷嚏。顾青笑得先弯了腰，水泼到自己鞋上。沈素嫌她笑起来像小鹅，又忍不住跟着笑。

柜脚不平，原来一直垫着一片折了四折的花纸。顾青抽出来，纸背画着小时候的红鸭子，肚皮上歪歪写一个“青”。她记不得几岁画的，祖母却记得那时买不起红染料，她把门上褪红的旧纸泡在碗里，染了一只灰红的鸭，抱着睡一夜，第二日枕上红一块，脸上也红一块。

“你当时骂我了没有？”

“没有。”沈素说得太快。

顾青转脸看她，祖母的嘴角先松了：“骂了。还说再做就不给纸。”她将旧画折回原样，“后来你偷了一张包药纸，做得更丑。”

顾青说原来自己小时候便有出息，惹得老人拿湿布要打她。她偏不躲，额上沾了一道黑印，伸手去抹，越抹越宽。两个人从灶间走出来时，院里一只猫正闻她们晒着的刷子，见人也不跑，尾巴扫过刚擦干净的案脚。

二月十五，顾青在院里做样，花坯只摆一盘。祖母问她还让不让自己做，她抬眼看那双指节。沈素将一个粗梗缠到半截，晃给她看：“这个能做，黑细心看不清。做好三根，去给晴娘送布。”

“做两根便歇吧。”顾青说完，舌尖抵了抵牙，“你看自己手冷不冷。”

沈素低头继续缠。顾青将炉子移近一点，没有再改数。第三根绕得不紧，老人自己拆开补了，不肯混进顾青要交的盘子。做完，她拿着那三根问按从前每份如何算，顾青先觉出别扭，自己祖母竟要在一个院里伸手讨钱。

她数出两文，放到老人手边。沈素也没客套，穿进自己的小串。顾青想说家用本就该给，却看那小串只长了一点，老人拎起来掂了掂，像一件自己刚做成的物件。此后祖母愿做时领几份粗活，不做时便不领，不另排每天必成多少。饭还是一起吃，米从顾青掌管的家用里买。那两枚钱不买祖母少生气，也不抵从前养她的任何年月。

午后沈素出去，顾青起初仍会在门响时抬头，手上扎到两次才慢慢不听。到黄昏，她先烧一碗面，老人回来再下一碗，不将面条泡在水里等成糊。沈素有时带回来半个萝卜，有时什么也不带，只说城南那家女儿要出嫁，旧人都见着了。顾青听完便告诉她，今日的浅金花终于经得住弯折，不是只说生意好或不好。

顾青也有一日出门未赶回来。她去姚铺验样，韩娘子顺路带她看一处晒架，两个人说得忘了时辰。她进槐巷才见天已暗，脑中先排出祖母坐在冷灶旁的模样，推门却闻到炒豆豉的香。沈素端着小碟，正在灶门口吃自己的晚饭。给她留的饭盖在锅里，底下还压一点余火。

“我忘了说晚归。”顾青道。

老人点头，挪开一只凳给她，并没有因此也宣布明日不许她去。她坐下看那碟豆豉，里头多了一撮切碎的辣萝卜，是自己从小不爱吃的味。她夹一点尝，呛得眼角发红，沈素连忙给水，笑她装什么能吃。顾青忽然记起母亲在时，家里也总有这样一碟，她与父亲嫌辣，只祖母和母亲吃。后来母亲不在，祖母不再另炒一碟，顾青便以为老人也不喜欢了。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又夹一小块，小心搁到饭沿，一点点抿着吃。第二日买菜时，她没照着这个味买一大罐替老人存好，而是问纪嫂那家卖辣萝卜的摊子几日出来。回家告诉沈素方位，老人听了说认得那儿，下回来时自己去。那天下午，窗边的竹篓里多了一条红得发亮的辣椒，挂在葱叶旁，风来时两样颜色各自轻晃。

十七那日，两个人仍吵了一回。顾青以为祖母答应帮忙挑线，下午要用，老人却拿自己的钱买了张小竹帘，费一刻工夫试挂在床边，替窗下挡西晒。顾青忍不住问一帘影有何急，手上还赶样。沈素说自己答应的是吃过饭挑，没说哪一顿饭。她说完也觉出耍赖，拎着帘子，脸绷得像当年不许小孩乱染纸的时候。

顾青本来满腹道理，看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你也会躲活。”

沈素将竹帘横过来量，声音低了些：“今日想先挂它。”

最后顾青没有替她把帘子挂成自己觉得平齐的高度。她扶着老人指出的那头，在低一点的地方钉钩，帘尾碰着窗台，拉起来会轻轻卡一下。祖母说这样伸手够得着。挂妥后她坐回案边，顾青给她另点一盏敞口小油灯，将粗线分成两团，不把细针盘推过去。

傍晚周季平来取先前未拿走的一截量绳，站在门口见灶间空了一块，问是不是换了新柜。顾青说旧柜擦了灰，人便认不得。他伸指摸了自己额头，说自己若也擦擦会怎样。顾青道：“你先洗掉袖上油墨再说。”他低头才见油墨早蹭在手背，往额上又按出一点。祖母在窗边看见，笑得把一圈线缠错了。

他走后，沈素问这人冬月里就没这么多闲话，是不是春天给伞晒得。顾青不肯答，低头给花扎托。她的脸热起来，手反而轻，瓣一层层展开，没有被按出深白的痕。

十九那天，她将第一盘新样放到院里试风。祖母的竹帘拉到一半，帘影横在那只旧花纸鸭子的身上。她想换一片新纸垫柜，沈素说旧的薄厚正好，不必换。顾青把它推稳，手掌向柜上一压，四只脚都落定了。灶间空出的地方能容两个人错身，祖母端汤进来，她便侧了一步，汤一滴也没有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