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拆卖的半仓

称房里只有一张宽案，案边放着大小两副量斗。杨世昌拉出矮凳，请郁衡坐，先问他买谷做什么，又问要买多少。听见“十两”，杨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没拨珠，说眼下只卖三十袋这一批，银六十两。

“就你仓里一半？”郁衡问。

“就那一半。是谷，没脱壳的粟，不是六十两三十袋米。”杨把袖口往腕上挽，露出一处磨破的茧，“你掌食，知道差别。若要买米，西街店里有，贵些，能零取。”

郁衡说西街卖的是新米，他这十两若在那里买，吃不了几日。杨没有替他算几日，只说自己这批旧粟清出来，仓钱便能停，散卖五袋还要留人称、留下二十五袋仍占地方，便不得照整批这个价。他从来不是不卖，他只是不愿为五袋停住整批清仓的事。

“先取五袋，剩的我再想法子。”郁衡道。

杨笑了一下：“剩的你明日想不出来，我找谁收？你这是要我卖，还是要我替你留货？”

郁衡脸热，往日替署买料，他说初几领、月底结，对方总有办法先匀。现在他说自己出钱，那些方便便一件也不跟来。他把钱袋解开，里头只有一点碎钱，家中整十两尚未带，便连推到案上作样也不能。杨看见他那个动作，将算盘推远，说不必现在拿，看好再定。

他想起外棚的门板，仍道杨在谢宴也应当有席，今日又是为灾处，旧谷若肯分着卖，乡里总记得。说到这里，杨脸上的笑收了，问席上可写了他答应捐三十袋。郁衡忙说没有。他便反问，既没有，怎么一顿饭就将他的旧谷说成众人的。

称房外赵老六正收灯罩，动作忽然放轻。郁衡知道自己借了秦的说法，也知道这一句若在宴前说，杨更不肯落座。他索性把旧名册取出，摊开，又慢慢卷起，承认自己说错，只谈价，不谈席。杨等他把纸收回袖里，才从抽屉取一小包已碾过的米，倒在黑木盘上。

盘里有碎米，也有少许壳。他说前月试过，十斤谷出七斤上下米，旧粟如此，不敢许多。每袋实称四十斤谷，三十袋一共一千二百斤，照眼下样出米约八百四十斤，须付磨钱和搬运。磨坊在一里外，他能介绍人，不包人家白走；若买家愿分几回磨，放在这里暂存也可，得在契上写清到哪日取尽。

郁衡捏起一粒米，问潮底有没有坏的。杨自己拿灯带他出去，赵老六这才随行，三人一同开西仓锁。门一推，一层干谷气贴过来。杨没让他只看上头，从靠里木板旁抽两处样，又叫他看下方垫木。谷袋都离地放着，旧却不霉，他挑不出足以压价的坏处，也就不能把每一次急需都变成对方卖得太贵。

仓里有个原来的买家写下的记号，说要过两日再来，杨没作数。郁衡问能否等自己一夜，杨说一夜能等，若这两日有人付整款，他不会为一张无银的口约拒了别人。他也有欠铺家的木料钱，入冬前要清，不愿将这半仓再背进下一个月。郁衡听着，忽然明白自己所谓“零散不划算”原来不止一句吝啬话。

出仓时郁衡注意到木槛下有一层细屑，蹲下搓了搓，是从旧袋缝里漏的谷，不是虫粉。杨没拦他，又将一只袋口解开，让他伸手到中间。谷芯干，指尖抽出来也不带潮，郁衡想挑出一个能叫对方少算两袋的毛病，越验越觉得可惜：眼前谷若好，自己便更没有价可讲。

他用竹筒量出一升，问赵老六可有臼。赵说小臼在后头，捣样使得，舂三十袋可得找磨坊，不许他们在这里磨一夜。郁衡便蹲着试舂一小撮，旧米容易碎，掌力轻，壳又不净。他右手握杵，捣了十几下便换手，杨只蹲在旁边看，不催，也不替他故意将米挑得好看。

那捧碎米过筛时掉下不少白屑，郁衡拢起尝，想到若煮薄粥，碎的也能下锅，若是蒸饼，倒不宜再添这样多。厨房手艺仍能让同一份粮有不同用处，却不能让壳变成米。他向赵老六借一小张纸，将试出的米与原谷分包，写了同一处取样，怕带回去自己也混。杨问这些要带给谁看，他答家里。对方只点头，将样包一并推到他手边。

回到称房，他在案边画了几下，先照八十口算，又将桂娘说的三百口写在自己掌心。杨看他唇动，拿废纸给他，纸背是别人不要的价单。三十袋各四十斤，一共一千二百斤谷，出米约八百四十斤；每日若用二十八斤，能分三十日。煮作稀稠不同的小份，一餐大约二百五六十人可吃些，不是三百人一日三顿。他自己算到这里，先前十两十日的心思便塌下一块。

杨只等他，不替他定救多少人。有人来问明日磨坊的船会不会走，杨起身出去，隔着门答河上不能过，改用车，谁占的脚钱谁担。郁衡独坐着，看见案下一个少年在捻麻绳，系了又解，等着杨写完放他回家。每个人都在等一笔该到的钱或一声准走，他却盼眼前的人先不讲自己的事。

杨回来，郁衡说能否用交割的余俸作抵，署里到时直接付。杨摇头，余俸未核，数都未定，他不能拿一个将退的差事抵仓。郁衡想说自己做了二十年，话到嘴边咽住。二十年若真够抵钱，也不至于现在还得临时开这个口。

“家里原为东田留了钱。”他终于道，“得取回来。”

杨不问东田买什么，只说取钱须多久。郁衡说，出东门还有十二里，来回得大半日；若退得快，后日便有话，仍希望他这两日别另卖。杨敲了一下案，说可以到初七午前来问，只是如今不收定，便不许他用这半仓对外说已买了。他若真付足，取谷的契、存放的期、磨坊另费，都当面写明，不会因他急就临时添价。

这几句话比一声我帮你冷，郁衡却记得牢。杨从废纸边撕下一条，写三十袋旧粟、六十两、验样无霉，末尾又写米率约七成，不保煮成多少粥。郁衡拿在手里，那纸窄得不能再添一行。他问明日若先来人看谷可好，杨说找懂的，别只找个会签名的。

郁衡又问，若给六十两，能否将磨米一并包下。杨将磨坊的牌从墙上取下，背面写着脚程与应付工，叫他自己去谈，不在此处转一手赚差。郁衡看了，知道运磨还得留银，自己要找的已不止六十。杨把牌挂回去，指指案边的空茶壶，叫少年再烧一壶水，别光顾催人走；他再急清仓，也不至于不让买谷的人坐到说清。

灯芯爆开一点，外头有人催闭仓。郁衡站起，肩上被湿袍扯得发疼。他还没有得到一袋能送去西壕的粮，袖里却多一条六十两的纸。阿禾的碗还在棚里，家里的车还要向东走，这两件事隔着城门、十二里田路和眼下没有的五十两。他把纸折小，折到最后手指竟不肯再用力。

杨送他到仓廊，指着赵老六的锁，重说若见他不在，不要叫守仓的通融。郁衡点头，说不让他们难做，抬脚时却又停下，问能否买一小撮样米带回家。杨抓了盘里半把，装在旧纸里递给他：“样不收钱。谷得收。”

纸包轻得近乎没有。他攥在左手，右手扶墙下阶。头顶天色已经深了，北去运粮的车再看不见，称房那少年终于抱着绳往巷里跑。郁衡没有跟着跑，沿原路一步步回署，到了中厅外，席上最后一盏灯仍亮着，门边那条长凳上只剩一块浸水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