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

沈素踏上覆了一层湿泥的石坡时，天还没有亮。她身后那道光忽然熄了，水声却没有停。江流就在几步之外，风从芦苇中钻过来，冷得她两排牙轻轻相碰。有人扶着她往高处挪，她把合拢的手举到胸前，生怕掌里的小东西被挤掉。一直到看清阿禾的脸，她才发觉自己仍把一口气憋在胸中。

阿禾连声问她陆青呢。沈素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她知道有人把针囊交给她，也知道自己替人答应了一件事，可隔着一条没有了的路，那件事忽然变得很远。她望向身后，荒岸上只有倒伏的枯草，草上沾着雨，不见楼，也不见门。阿禾绕到她后头，拨开草找了一阵，回来时鞋已陷得抬不起来。

江觉让人别再走散。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点人数，点到第二十个，周应年说他把背上的何伯漏了。他只得从头再点。平日一个接一个领饭时，他们讨厌点名，此时却人人仰起脸，唯恐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掉。沈素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在叫自己。她应了一声，江觉的手停在第二十三个人身上。

再没有人可以应第二十四声。江觉嘴唇动着，像仍想把那个名字喊全。周应年放下何伯，解下挂在颈旁的两只鞋。他的指头带着焦黑的纸屑，湿鞋带也叫他抹黑了一截。沈素望着那点黑，忽然想起陆青的掌心，想起他要她替自己带东西。她展开手，布囊从手心滚到膝上，带着被紧攥许久的温热。

“他没有出来。”她说。话说出来，旁人反倒静了。阿禾蹲在泥地上，把散开的炒面重新包好，眼泪一滴滴落进布里，又被她用脏手背抹开。江觉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咳。他们都没有问沈素为什么针囊会在她手里，只有何伯慢慢把没穿上的袜子套回脚上，套了两次也没对准。

天色淡下来后，荒岸显出原来的样子。三层旧石阶还在，最高一级却断了一半，苔痕比画里厚。远处故城的墙没有齐整的轮廓，塌处生着草，水门旁添了几间他们从未见过的矮屋。画里那家面摊、那盏门灯，都没有随人出来。阿禾拿手探了探石阶下的水，脸上有一种很钝的失望。她叫众人各自解开带出来的炒面，凑了凑，只够两顿。她留起一半，余下仍按人头分，连自己也只得薄薄一口。

何伯的膝头肿了，湿衣裹在上面，解开时他咬住袖角。周应年想去找干柴，岸上却找不到能燃的。他只得往远处的矮屋去敲门。第一家门刚开一线，看见岸上站着这么多人便关了；第二家问是从哪里来的，要他们先交住钱。周应年回来，没有骂人，只问谁身上还藏着可以换东西的铜钱。

他们凑出几枚，买回一小壶热水和两束草。钱不够住屋，屋主准他们在渡棚背风的一面蹲着，不许挨船。江觉想吹笛换一碗粥，冻得含不住笛口，气音断断续续。阿禾把他那份炒面冲进热水，叫他先喝。沈素替何伯垫干草时，他忽然抓住她的袖子，问她可见陆青的手后来怎样。她说没有看清。他嗯了一声，终于放开。

初三上午，有巡岸的役人来问。他们没有宫中的衣牌，周应年早将旧记号拆了，只说是散工找活。役人要他证实，周便指那座漏水的渡棚，说梁歪了，可以修。对方让他当场做，做不好便赶人。周借了一把钝斧，把一截短木削成楔，叫两名年轻人扶柱。他做得慢，手因一夜受冷不停发抖，楔打进去时却严丝合缝。役人看了半晌，准他们借棚到初六一早。

渡棚里原有两家等船的人，不愿让陌生人靠近铺位。一名同囚急着替何伯找干处，抬手便去挪人家的篓。篓主立刻站起，骂他们昨夜还没有，今早就来占地方。沈素赶过去把篓扶回，自己蹲在最漏风的边上。她想说他们只待一夜，想起陆青也曾盼一夜便能出去，便改说若再待，活照样做，不白占。

那妇人不肯听这些，只叫他们洗净脚上的泥。沈素端着刚买来的热水，看了看何伯肿起的膝，舍不得倒。她去江边另舀冷水，先替自己洗，再将木盆推给其余人。二十三个人轮着洗完，盆里黑得看不清底。棚主终于挪出两尺干地，允许何伯躺，别人仍得坐。

饭后，江觉将几枚余钱放在棚柱旁，想照旧官里那样由一人管。阿禾没有接，说自己要借锅，钱去哪里当着大家说便好，不要又收进一个人袖子。他愣了愣，把钱移到空碗里，一件件讲明哪枚要买米、哪枚留住棚。沈素听着，不再急于劝他们先别计较。

沈素坐在棚底听斧响，记忆渐渐安定。她记得女儿，也记得那个姓陆的年轻人。他托付时说不出母亲的名字，前几日却说过城南、院后石榴、附近的旧井和卖新笋的人。她怕再忘，向周要一点木炭，把几个地标写在渡棚里一块废板上。字写得大，笔画散开，看起来像孩子初学。针囊不能写，她便又画一朵歪花，将木板带在自己身边。

当天午后，众人第一次为去向吵起来。有人主张一道走，人多好找活；有人怕二十三个人太招眼，想分开；那名修弦少年要回北边找兄长，别人又说北路还不通。江觉拿起笛子，用笛尾在泥上画了几条路，画到一半停住。他将泥抹平：“我只去渡口。别跟着我认的路走错了。”

沈素原本也想劝大家留下，至少等陆青的消息。话到嘴边，她看见何伯正在分自己最后一点面，分给要走的少年，便把话收了。没有人知道东楼那一夜会传出什么消息，等在这里也不能使陆青回来。她说若谁先得消息，可托到故城南岸旧渡找江觉。江觉没有推辞，只补了一句，若自己不在，就问吹竹笛修竹笛的人，不必问官里的笛师。

初四，周应年带何伯往城南偏西，寻何伯的外甥。何伯不肯只被背走，从渡棚借了一根细棍，扶着慢慢走到路边。周应年背他之前，先把他那双鞋系紧，免得再掉。他们约定到了有住处便来回话，若那里挤，也不勉强带旁人。阿禾看着他们走远，转头去问渡棚的人，哪里能借锅。那人先笑她两手空空，她便说愿替他们洗三日锅，先借一口最旧的。

江觉陪沈素进了一趟城南。那一带种石榴的人家不止一户，街口一半被新砌的墙封住，另一半变成放船篙的地方。沈素循着街坊的指点，先站在墙前，眼前一阵眩晕，以为又在画中。江觉把手伸过去，摸到粗糙的新灰，对她摇头：“这是人砌的。”他们绕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旧住户。对方认得缝衣的陆家妇人，却说她早已迁走，先去哪个村，后来又随谁搬，说法互相抵触。

沈素拿出针囊时，那人听她问是不是姓叶，只说许多妇人都绣石榴，不肯再费时间。她本想争说花是歪的，江觉却已替她将囊收回袖内。两人空着手回岸，天黑时才摸到渡棚。阿禾在新借的破锅边煮野菜，锅底总漏一丝水，要不时添柴，煮出的味道仍比冷面香。

初六，最后一拨同囚也离了棚。沈素同那名补鼓的走了一段，他要往东边谋皮活，她要先在南岸住下。分路处只有一丛新草，他们没有互相拜谢，只问还记不记得路。走回去时，沈素摸着袖中针囊，方才知道自己也有一件不能随便托给别人的事。她不再去看门曾消失的地方，先替阿禾扶住摇晃的锅脚，等水开了，明日才有力气再问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