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雨初识

媒人说湖上见亲最省事，晴天看容貌，雨天看脾气。沈照听完，只问租船的钱包不包在媒礼里。邱婶当即把他手里的算盘夺下，塞进一柄折扇：“你今日是去见姑娘，不是去收湖税。”

沈照二十九岁，在城南经营一家食铺，最拿手的是莲子羹，最怕别人问功名。他父亲原是塾师，去世前还盼他重拾经书。邱婶替他说亲，把食铺说成“暂理家业”，又说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沈照听了心虚，却没纠正。他先前见过两家姑娘，对方一听他每日进灶房，笑容便淡了。

对岸的罗汀也在挨训。她三十一岁，与姐姐合管三条游船，姐姐管客，她管船。邱婶借来一套浅绿裙衫，劝她今日别卷袖，别提船底补缝，更别一见风转便盯着水面。罗汀望着裙上的细褶，问要是客船真漏了呢。邱婶说今日只有一对男女，不会那么巧。

初夏午后果然放晴。沈照先到湖亭，见一名绿衣女子坐在窗边，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脚下却露出一双不甚合身的绣鞋。她站起时踩住裙角，险些撞翻茶盏；沈照伸手去扶，袖中那柄借来的扇子掉在地上，扇骨啪地断了一根。两人同时去捡，又同时缩回手。

邱婶说他们皆是稳重人，定能说到一处，便去亭子另一端与船娘喝茶。沈照绞尽脑汁谈了一句湖光，罗汀答了一句山色，随后两人各自望湖。沈照其实在看卖菱角的小舟，盘算嫩菱是否能换掉羹里的栗子；罗汀则在看西边低云，眼见一条画舫还张着半面遮阳的布帘，觉得迟早要挨一场雨。

“你喜欢下棋？”罗汀先问。沈照说略懂。她又问喜欢听琴么，他仍说略懂。等他反问，她也连答两个略懂。两人对着点头，客气得像两只还没认笼的鹌鹑。沈照忽然觉得，若一辈子都得这样略懂下去，他不如回家把莲子一颗颗剔心。

西边的水忽然皱了，亭檐下先落三五点雨，继而密起来。邱婶探头，正要夸一句“烟雨也有趣”，罗汀已经站起身，拎起裙摆走到栈桥。泊在桥边的客船随着水荡，船头一根缆绳正磨着石角。她叫船娘换个系处，先递过去一截垫绳的旧布，又把搭在船帮上的遮帘收了，没让帘脚浸水。

沈照跟过去，正逢罗汀一手扶柱，一手脱下那双绣鞋。她赤着脚踩上湿木板，转头见他，脸上那种客气忽然全没了：“亭里坐，别穿这鞋来添乱。水没多大，只是滑。”沈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厚底靴，依言退回亭内，把挡路的矮凳搬到了墙边。

罗汀收好船，借檐水洗去脚上的泥，卷起裙边坐在长凳上。沈照把随身食盒打开，将一只小陶罐放到桌上，又从盒底取出木匙。他本来打算说这羹是家中厨子做的，这时却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我清早煨的，带来尝个新味。只是冷了些。”

“你会做这个？”罗汀接过碗，尝了一口，说莲子有一点涩。沈照反而来了精神，讲起这批莲子存得久，虽剔了芯，靠芯处仍有涩意，下回当先浸透再煨。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大半碗茶的工夫，赶紧停住。罗汀却问：“你那食铺在城南哪条街？船客常问我哪里能吃到不甜得发腻的点心。”

雨从亭檐一线线落下，邱婶坐在另一头，眼见两个方才只会略懂的人忽然谈个没完，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着急。等沈照问罗汀平常喜欢什么，她把湿鞋晾在脚边，说自己最想要一条新船，船舱分得合宜，冬日给老客留个避风处。她姐姐明年要生孩子，她得把船上的事多接一些。

沈照停了停：“邱婶说，你家愿把船卖了，陪嫁进城。”罗汀的木匙在碗边碰了一下。她说姐姐从没议过卖船，她也不会把做熟的营生扔掉。沈照想起邱婶还替自己许过来年应试，苦笑着把那句“无所不通”也交代了。亭里只剩雨声，两人都没再急着说一门亲事合不合。

邱婶被请过来，把两边话一对，知道躲不过去，仍辩说做媒总得把难听的字磨圆些，哪有一上来就谈灶灰、船油的。沈照说灶灰天天有，磨圆也还在。罗汀倒没发火，只把食盒盖好，说今天这场见面不算白来，至于亲事，先别替他们答应谁。

回去后，沈照的姨母嫌罗汀年纪长，又嫌她常在湖上，怕婚后难管家。沈照没有搬出一番大道理，只把食铺里冬夏两季的账交给姨母看，承认他若再去苦读赶考，铺子无人照应，银钱也只够勉强撑两年。他不能靠一门亲事替自己改掉一生都不想改的营生。姨母翻到账后，他没再藏着新拟的夏菜单。

十日后，罗汀领着三名船娘来铺里吃午饭，照价付钱，没给他一船客人的空许诺。沈照也去看她的船，见她与木匠为一块舱板争了半天，争完又并肩伏着验缝。他站在岸边等，没有催她来陪。临走时罗汀问他，下回来能否带点不放糖的蒸糕，她姐姐近来吃什么都觉得腻。

这个夏天，他们见了七回，有时在铺中，有时在船坞，也曾为一张新食单吵得不愉快。沈照想给船客备热羹，罗汀说摇晃的船上不宜端满碗，汤水洒在人身上就不是好意。最后改成有盖的小陶盅，只在船泊稳时送上船，空盅随客下岸归还。第一日便少回两只，罗汀照实记在单上，沈照没有把亏处抹掉装大方。

中秋前，两家再聚。姨母来时正见罗汀在院里晾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船衣，心里叹气，进屋却吃了两块蒸糕。议到婚后住处，罗汀自己说明，旺季常须早出，姐姐坐月子时也要过去帮忙；沈照则说铺后有小院，离湖不远，船行的事不能耽搁，食铺的账也须各自清楚。众人一项项议妥，才换了帖。

第二年春天，邱婶又领一对青年到湖亭，说起晴天看容貌、雨天看脾气。亭内正送来两盅羹，托盘底垫着一块干布。罗汀撑船经过，沈照隔窗叫她慢些，她回了一句“晓得”，脚下却很稳。那柄断了一根骨的折扇被他留在食铺，只在灶前火旺时拿来轻轻扇上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