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补一只脚

五月初八，苇浦先叫小陶闻见，不是叫他看见。

河埠煮豆的、烘鱼的、晒旧网的，全混在午后风里。再绕过一处低房，才见比白渠更密的渡船，有人提一篓青果跳下板，脚一滑，自己先骂，旁人还没笑便伸手拉回。孩子抱紧安字碗，怕这么多人撞着，却又往前挤，想看那人篓里究竟掉了几颗。

他们从四月十八走来，前后隔了二十日。五月又过一小渡，剩下几夜宿住与饭都付过，三百二十一文已经花在路上；阿槐两回小修所得二十二也并进路袋，如今三人合余一百二十九。母亲数清，先找能住三夜的屋，不答孩子若这里没有师父，自己往后坐哪张凳。

渡边客舍三夜十八，房在后院，上头能听见过桥脚声，夜里凉风带一点潮。阿槐放下包，右手掌边已被汗浸得发敏，母亲看他脸色，没有先叫他同自己去问活，自己洗过脸，将旧围布取下晾好，便领孩子往热灶多的那一头去。

少年歇半日，傍晚也出去。他不背所有工具，只带一小包最熟的，绕过船木棚时，看见一只琴案被放在湿地上，前脚断了一截，主人用鞋垫着，坐也不是，搬也不是。他看了两回，那人先问看得出就看，别只在旁边叫自己更像个拿错东西的。

阿槐蹲下，看断处旧木，问是否只补这只短足。主人答琴还好，是案不肯站，自己去访友，总不能抱着琴先求一张凳。少年说能做，手慢，得明日，不替他保证像从来没有断过；那人看他的右手，迟疑片刻，终于说自己还要在此住些天，明日给答也成。

船木棚里的老匠听见，提一块干板出来，让别在湿泥上修。人叫戴壁，五十五上下，左眉上有一小截早年留下的白疤，手上全是忙。阿槐道谢，想把案搬进去，戴看右袖，直接叫旁边做工的抬，不叫他为了说自己能干就先把没接好的脚再摔一次。

少年脸红，坐到外头较干的角。戴壁转回去合自己的船板，没留在旁边看一个新来的人能不能成，也没问他从前门主是谁。阿槐低头量，最后只用主人自带的一小段好木补，重的先不动，手要抵的地方另拿旧块稳住，左手走得很慢，右掌只在不碰伤边处轻托。

小陶同母亲来寻，见他已开工，立刻要帮刨木，才伸手便被戴拎住后领，问比刨还小，究竟是人推它还是它拖他。孩子不服，答自己会做船，老匠便指阿槐手边，说那就先做能拿得住的，把地上这几片散木放到筐里，别挑带钉的，看不清就问。

他抱筐去，母亲在一旁看了一会，说自己明日能去河埠食肆试三天，管灶的先问她能做多少人，不因说做过大坊饭便让自己上手。阿槐抬头，见她眼里有走二十日来头一回肯多留的光，问成了怎样，她说先做，眼前那一口锅同白渠不一样，别连火门在哪边都未认，便开始等领钱。

第二日她果然起得早。小陶跟去门口，自己不肯在客舍睡，母亲便让他坐食肆后廊，别碰热锅。第一回蒸饼，灶火低在另一侧，边熟了，中间还慢，她急着端，掀盖又落，掌灶梁师傅问是不是要半屉先走半屉等，她脸一下热，只得将已熟的另分，不拿一个笼屉原先摆齐便硬说全好。

她回来时只讲这个差错。阿槐正在擦干琴案足，听她比灶门朝哪，自己也笑，答今日这只短脚初放上去，也先让整案往反向偏。小陶在旁听，忽然认真问你们都不会，别人为何还让做，母亲先愣，随即拿布轻拍他肩，说自己没说做不成，只说第一次没看准。

琴案主人来验，四足放平，自己坐下试，又把琴放上，不晃了。他用手摸补处，嫌颜色浅，阿槐取原木样给看，没有拿多涂一层掩住结构，客人默一阵，照先说的给十二，仍问能否再把旁边一道旧痕也弄得不像旧。少年看过，说那得另看，今日先不答，右掌已痛，不在这声刚好里再接下一件。

戴壁走过，拿湿布擦去板上的胶痕，问他缺不缺一个能压轻木的小夹。阿槐说缺，老匠从破箱里拣一只，先让修好外边松的，别借来还得让主人追。少年接过，看一眼便知不大好办，戴却已被船主叫走，只余他同一只不会因为自己受伤就特别省事的旧夹坐着。

十一日阿槐又补了一柄伞的小销，六文，前两件添料共用了三文，净得十五。茹黍三天试完，所得十八，梁师傅肯留，往后每日七文，管本人一顿午饭，十日结一次；她先问早晚各做哪一批，能否把孩子留在不挡火的后廊认字，问明便答，不把自己说成只因行远才暂且屈在这里。

客舍的三夜将尽，他们去看月屋。河背后一间，分里外，可挂帘，床在里头给母子，外边只够少年铺一张草褥。月钱六十，押三十另留，五月十一夜起住。三人已有的住吃先付过，还能拿出这九十，交完也不算足够过一个不用再出门的月，茹黍却先开窗，叫孩子看院里哪边能晾碗。

小陶把安字碗摆到窗下，木船摆在旁，想了又换，说船要靠水，碗不要。阿槐提来一小桶，把能洗的地方先洗，右手只托桶底，左手用力，走到第二回已有汗。母亲没有把桶全抢去，等他说还剩多少，自己接去最后那一趟，进门看三只包都还在原处，忽然自己也笑了。

夜里母子睡里侧，少年在帘外听街声，不像白渠驿灶每一声都能听出是谁。雨从屋后过，院子没漏到草褥，自己也不用摸黑先问门主在哪里。他翻过身，右手垫在熟布上，掌边那一点仍敏，过了一阵，才在一只远船敲篙的声里慢慢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阿槐并非天天有活。有时问了一路，只有一人给看裂木，却想让他连整条船椽也一起说价；他不敢接，对方便说到底还年轻。回来时他脸不大好，母亲正从食肆拎回洗净的布，满身热气，也没力气替他把陌生人的嘴全改一遍，只叫先把晚饭那只锅添水。

小陶在后廊写字，有一天把路的一半写到碗字里，自己看着也不知怎样补。阿槐想按平日叫重来，孩子抬眼，先问那今日写过的就都算没有么。少年停一会，另给小片纸，让他把认得的圈起，自己那一笔写得也歪，两个人并着看，最后都觉得这个碗怕真要长腿走。

六月初一，他小修所得合九十，添料用去十二。母亲试工三日十八，留后的两旬各七十也真正领回；住屋押与月钱、前面客舍三夜、这些日子买米菜都出过，路袋同新工里还能合出八十九，押下的三十不在这包里。阿槐将钱收好，没因住吃暂且接上，就去换更大的幌。

那晚母亲休得早，三人坐院里择一小把菜。小陶听见河上一声笛，手中叶立刻掉到地，跑到门口，想知道是谁。他只看见一条有低篷的船，声音却又来了，吹错似的断一下，船上有人自己先笑。孩子扶着门框听，少年也停住择菜的手，这座渡口的夜，头一回有了一点不必从旧筑里辨出来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