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留着那块围布

关荞把那块旧围布拿出来，阿槐先问是不是有人叫她带的。

她抬眼，说是他自己箱里的，自己来时也只问哪件归他，没有谁隔着河替他新选一块。正月十八，驿灶旁的小屋照不到多少太阳，屋门一开，冷气贴着地过来，少年手又在怀中往里收，刚想道谢，见她靴边全是泥，话便先成了路上是不是不好走。

关荞答不好走，但自己今日原要到城外看一批送漆的薄木，并非只为这一个包。她将包放到干凳上，外头是阿槐自己的旧褂，里头一刀、一短锯、细尺同磨过的几片木，没有军棚刻记的料，也没有门主那只长匣。阿槐望着，胸口那一处空竟比初见右手包布时更大。

十四日他退了医棚，住到驿灶后侧一间窄屋，十五夜三十文，先付到二十八夜。今日复看又付十二，算上先前药钱，六百存工还未扣这几日饭食，已只余四百三十。屋中一张床、一张可坐的长箱，他想起来走，得先用左手摸床沿，右边碰着什么都仍会痛。

工具原来没想现在拿。他一直说待手好些，再回坊问余下的活，关荞替他把六百拿来以后，也曾照话先不碰；可昨日留守的人整理木房，问这一张案还占不占，门中另有人等做器。她去看，案上剩一片旧试木，旁边那处窗光已经让人摆了新的量绳。

阿槐的脸慢慢白了。他听见自己问，莫径在那里？关荞点头，说莫在，帮点过工具，没短他的，嘴上仍说既不在门里，东西就不该让人替看。他想说莫径从前就盼那张案，话到嘴边，忽然记起自己初一也曾盼小陶别再被门主看那样久，手指便在被上停了。

“正月上旬的工呢？”他低声问。

她答问过，留守的人说闻先生走前只留了逐门的记，没有给结这月散工，自己也不能从公匣替取。少年点头，脑里先算过若按日该有多少，随即又把那一串数压下去，明白眼前没有哪一件是自己只要伸手便能从旧案拿来的。

关荞把围布展开，问放哪儿。他看见一角洗得发白，另一处自己早年拿铁锅时烧过小洞，后来补的颜色太浅，从没能同原来合上。那是刚进门时裴给的，冬夜冷，裹肩能挡一点，做活也常垫膝；八年过去，布不厚了，却没有同童子礼衣一样，只穿一回便须改成另一个名字。

他伸左手接，刚提一角，布边上的一根旧线便挂到右手包护处，痛得眉猛地收。关荞立刻托住另一头，帮他慢慢解，没硬扯。少年松了一口气，脸上全是虚汗，自己有点恼，说从前连比这个重十倍的都能拿，怎么一根线也会叫人没法坐稳。

她答线一直会挂，是从前两手都空得出。阿槐想笑，笑出来很短，低头看右掌，包布尚厚，空掉的那一边在白里看不见，反而总像还在。他夜里醒来，常觉得小指蜷着，要松，一动却只在伤边扯出痛，随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哪一截可叫它放开。

关荞让他将围布先搁枕边，不必当日便试它还能垫什么。包的最里还另有一小块断木，旧弦桥留下的一片，边上尚带一根短弦。她说纪南衡收具时拾到，先放在杂袋，自己昨日去问少年的器有无剩下，纪只把这片给她，别的裂碎都没再留。

阿槐看那块木，手停住许久。他原以为自己摔时已经听够那一阵断响，回到屋里却不敢把这片放到膝上，怕手一抖，它也像那根先掉的击尺，还要在地上说出一声。关荞没往他掌里塞，另用干纸包好，放在工具旁，问这里会不会漏雨。

他答只有后窗边潮，别放那里。她依言挪远，自己坐一会，手上也有今天裂的小口，显然不是来这里只有替人照料的时间。少年看见，问她那一批薄木如何，关荞眼睛才亮些，说料轻，木纹却乱，若全做素盘，怕有人嫌不好看，自己想留几处纹，不全拿漆盖死。

阿槐从前听这种话，先想的总是门主会不会同意。如今她没提门主，只说南街一户铺子肯替摆两件，卖不卖成再说，若卖成，自己同任硕成家后也能继续做。少年抬眼望她，第一次没有只听见那个已经许给别人的人，反真能想出一双鞋踏去南街、盘在柜上有光的样子。

他道会好看，话说完，又怕像自己以前只顾讨她笑。关荞却只点头，答自己也觉得其中两片好，另一片得再想，别先叫人买到一只她自己都嫌的。她笑着收好包布，屋里忽然有了一点同送行以前不相连的热，阿槐看着，也慢慢笑了一下。

临走他终于问裴到了哪里。关荞收凳的手顿一下，说城里收到北埠的回话，成人更名先候过，十六才向北都起行，如今尚在路上，没别的确信。少年听见日期，心里立刻算八日，算到后头，竟又想起门主拿旧木敲给他听，等天暖还要同一片再试。

他轻声道若有人再送信回来，可否替留意。关荞望他半晌，答可以留意，自己不会替问他往后能不能重新进门。阿槐脸红，说不是让她问，心里却知道自己原先一直将两件事裹得很近，仿佛只要门主活着回，那张案就还有一寸能让人慢慢挪开。

她没再逼他承认，提起空包，叫手好之前别自己削那片残桥，不整齐也先让它不整齐。少年点头，送不到门外，只能目送她跨过驿灶前的浅沟。她在沟边停一下，免得新鞋踩水，随后便沿自己的路往薄木棚去，没有回头看屋里人是不是还在等她。

傍晚茹黍送来一点粗饭，同小陶在屋里坐一阵。她已经回坊做灶，门主所留的厨房月工仍照原数，母子粗食也在，但她把小陶带在自己眼前，不让人再拿一句去前厅帮忙便领走。那些人有的说知道，有的嫌她如今连一步都要问，她照做，不再替所有人先笑着应一声。

小陶看见工具，先蹲到地上，想摸刀柄，母亲叫别，少年却从里头取出一把用旧的小木尺，给他看刻得不齐的前两道。孩子问为什么不重刻，阿槐说当时不舍得换木，后来用惯，也知道差在哪里。他听着，用手沿一边摸，过一会忽然问那是不是师父教的。

屋里静一下。茹黍没骂，阿槐答是，裴教过自己许多。孩子抬眼，像总算有人肯替过去那些笑留一句，随即又看少年右手，话便接不下去。他将木尺放回，不知该搁原处还是另收，最后只挪到没有沾水的一边，替它找到一点安稳。

母子走后，阿槐把围布从枕边抬起，慢慢搭到左肩，右边只让布落，不去拉。天冷，布里仍有洗过的旧气，他坐在长箱上，鼻根忽然酸得忍不住。窗外驿灶有人喊添柴，声音像很远，也像从前隔一扇木房门，谁又来问他今日一只小器能否做好。

他将脸埋到左臂里，伤手托在膝前，没有去碰那片残木。屋中没人催他应，也没人拿下一块干木等他去试。他过了很久才抬头，左手把围布一角按进衣边，免得它自己滑下，灯油已经不多，便让那一点小火慢慢照到工具的旧柄上，先不吹，也没再添。

二十九清早，他把后十五夜的铺钱又付三十，十四至二十八的粗食合四十五也结了。自己原存只剩三百五十五，医者说过两日还得看一次，他点头，第一次拿起那柄普通木刀时没有急着试右手，只用左手把它从床边推到更远的干处，让能走的这一小步，先不踩到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