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下寒粮

关楼上的绳子垂下来时，顾行一时没有伸手。篮筐在墙面上擦了两下，带下一阵碎沙，停在比他肩膀略低的地方。上面的人怕打翻东西，正喊他托住底。他将两只手贴上去，才觉出里面的重量，铁锅的边沿透过竹篾，硌在掌根上。

梁素站在那人身边，身上的深青旧衣与墙影连成一片。她没有再举弩，手里拿着一截束过绳结的麻线。顾行看见她往下望，却分不清她是在看他的脸，还是看篮底有没有歪。他试着笑，嘴角一动便扯开一道干裂的小口。

“半袋粮，今夜先煮。”她说，“两锅不要一锅熬完，水从门边送来。醋别倒进喝水的桶。军医姓程，明晨出来看。”

他问她怎么到了关上。她像是没听清，将身子向外探了一点，旁边的兵卒伸手拦住她。他只好再大些声，才说了一个“你”，她已经在嘱咐兵卒将下一桶水提过来。桶绳撞着墙，咚的一声，把顾行的话截在半空。

孟岐先将车上的破席卷起，把母亲扶到黄石边，转身便将车头掉向大门。那架车的轮圈早裂过一道，外面缠着何旬替他扎的木片，车把在他手上却举得很高。有人躲开，也有人随他迈了半步，顾行只得横身站在车前。

“让开。”孟岐说，“你想站着等，他们明早再问一遍还问得出个新话么？”

“前头有门槛，你的轮子过不去。”顾行将手压在车把上，没有去抓孟岐的衣襟，“撞散了，明日你娘坐什么？”

“原来你怕坏我的车。”孟岐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快意。他把车向前顶了顶，车轴压住顾行的胫骨。顾行没退，疼从骨边窜上来，他蹲了下去，双手仍不放。孟卢看见了，低声叫儿子的名字，叫了两遍，车头才终于落到地上。

顾行站起身，裤脚上粘着一层黑泥。他没有说关上有箭，怕这话一出口，就像替墙里的人吓唬墙外的人。他只把篮里的粮袋提起来，口袋不满，提离篮底后很快就瘪下去。孟岐看着它，眼里的火没有熄，却再没去抬车把。

桑秋坐在火盆外沿，桃儿攥着她一根手指。她哭时不出大声，眼泪滴到孩子额头上，自己又急忙用衣角擦。顾行蹲过去，想说明天就好了，话到嘴边，先看见桃儿脚上缠着的旧布。布角散开，露出小半个冻红的脚趾。

“我替她把布系上？”顾行问。桑秋点头，他才挪近些。布带很短，只能从脚后绕一圈，他系到一半，桃儿缩了一下脚，说疼。他便拆开重来，没再劝桑秋别哭。旁边有个老汉递来半根细绳，三人凑着，将孩子脚趾重新裹住。

妻子梁素原在乡间帮人接生，关中两次疫病后，临时管起了医棚。她派人从绳上放下半袋杂粮、两口小锅与一壶醋，说军中医者会在明晨出关查验。顾行想再说几句家常，关门已经落闩。同行的屠户发怒，要拿车撞门；带孩子的妇人却先哭了，说自己再走不动。他只能拦住屠户，把粮按人头分下，先让所有人吃一口热的。

粮袋里杂着黍、碎豆和石子。顾行把它倒在洗过的旧席上，试着分成三十八小堆，分到后来，连自己也觉得难看。各人的碗大小不同，若照着碗盛，先拿大碗的总能多些。孟卢伸手替他拣石子，指头冻得发抖，偶尔把好的豆粒也拈到一边。

“分成一人一份，明摆着。”孟岐说。他还站在车旁，顾行也没叫他过来。“有人不喝，也得留下他的份。”

“我把份分在这里。”顾行回答，“锅小，先后下锅，别一着急把干粮抓走。热了才好咽。”他拿一小把碎豆给孟岐看，又慢慢倒回去。孟岐走近，蹲在对面，替他将几堆不匀的粮拨得齐些。两人谁也没有说刚才那架车。

水桶送到地上，墙上的绳子便收回去了。何旬找来几块平石支锅，先用脚踩稳，再将锅轻轻放上去。何槐要把断树枝塞进火盆，他一把拦下，只拿其中的干枝。那枝里有水，烧起来会让满锅都是烟。他教儿子折开看断口，教到一半，又因寒冷不耐烦，让他退到背风处。

顾行去收枯枝。坡边的草根已经湿了，能燃的枝少得出奇。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原想留着补鞋底的干木片，掰成细条，插进盆底。那是他上山时在旧栈口捡的，背了六日，竟没舍得在雨夜用。火顺着干木纹爬上来，他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两个小锅并排时，火盆便显得更小了。何旬把其中一个移开半尺，另垒一圈石头，只接几块烧红的炭，等前锅起滚再换。他没有说自己会多少手艺，蹲在地上试了三次锅沿，直到两锅不再互相碰撞，才坐下来揉左耳后的筋。

第一锅分给陆禾、孟卢和几个孩子。有人不乐意，问壮劳力喝不着，谁去拾柴。顾行端着小碗站住，让何旬先盛一份，把原来拨出的自己那堆粮放回锅里。孟岐却把碗推开，给母亲换了一个浅口碗。老妇人手抖，用深碗会烫着嘴，这件事他比顾行知道得早。

粥稀得照得见碗底，碎豆还没有全软。陆禾喝不下，含一口在嘴里，过很久才咽。他每咽一次，顾行便数着等，等到少年终于把碗偏开，才把剩下的一点另放在干净石面上。那碗不能再递回锅边，他记得梁素方才说过，要把人分开，至于怎样才算分得够，他还不知道。

天色暗后，石岭关像往前挪近了一步。门缝里漏出的一条微光照着泥地，顾行看得出里面有人走，却听不出哪一种脚步属于梁素。来时他总觉得，只消过了最后一个山口，便能将背上的包袱卸给家。此时包袱真卸在脚边，他却不敢离开火盆。

桑秋分到粥，先把碗举到桃儿嘴边。孩子喝了两口，要母亲也喝，她便说自己吃过了。顾行刚想揭穿，孟卢已经拿起她留着的空碗，敲了一下锅边，说下一锅给大人。桑秋看着那个碗，终于没再推。粥还没好，她将桃儿放在腿间，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远处有几声鹊叫，忽短忽长。顾行沿坡走了十几步，拣回几片能挡风的旧瓦，何旬伸手接过去，将火口缩小了一些。柴不够烧整夜，瓦挡风至少能省一点。两人的手都黑了，顾行伸到衣襟上蹭，忽然看见上头仍有一道接篮时磨出的白灰。

他没有再叫关楼。第二锅粥正要起滚，锅边发出细细的响声，有人拿碗在他身后等。他让开位置，抬手扶住锅柄，等何旬把底下那一块烧红的炭拨到更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