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船的声气

卢杏娘把湿衣从邻船篷上扯回来时，一只方木牌跟着砸到阿满脚边。

她低头拾起，牌上刻一束芦，边角磨得很滑，穿绳处却新补过。卢杏娘伸手要，后头一个男人也叫先给自己，说拿错了，芦是潘家的，自己家的明明一尾细鱼。阿满左右看，牌还在掌心，已经不知这两个人是在争木头，还是在争自己应当先听谁。

“都别伸手。”潘苇从旁边过来，将自己那一块收走，“我拿过来镇布，你们倒先替它换了三户人家。”

她三十五，肤色比常在楼里的人深，耳边一缕头发让江风吹得往上翘，说完先低头，将挂到阿满鞋边的半截线解开。阿满见她动作快，想起姜迟说问舟，忙问从这里往旧梅垣是不是她识路。潘苇手上没有停，答识，问是要走人还是走货。

阿满说替人问，想去旧东城。潘苇这才抬眼，答那先看哪一日，今日自己还要接两篓干鱼，不能因为认得那条水，就该放着口里的饭去替人认一个旧门。阿满立刻点头，怕对方将自己当成来求白载，又说明先问，钱不会少。

“先把日子问准再讲钱。”潘苇道，“上了船，你拿一把钱往水里撒，它也不会替你快流一刻。”

卢杏娘在旁笑，叫她别每回都把客吓回去。潘苇斜看过去，说自己没吓，方才是谁喊孩子把整块布拖进水，再拖全船都喝一锅染过的汤。杏娘想起湿衣，脸又沉，转身朝自家女儿喊，阿满听着两边一样响，忍不住也笑了。

三月初三天阴，却没下雨，埠头几家都想趁这点干风晾东西。船挨得近，长竹杆从一家篷头伸到另一家窗前，人在里头翻身，外头衣也跟着抖。阿满原以为每日靠水的人不会嫌潮，站了半晌，才知他们脚边连一片干板都要留给不同的物，有的放鞋，有的晒盐，别人若坐上去，主人先看臀下是不是带着湿。

她带来一壶店里许卖的茶，原想问过舟便回去，见这里人多，干脆将壶放稳。卢杏娘买一盏，自己喝过半，把余下的递给女儿。聂桐十七，正将一件补过的外衣扯平，嫌母亲喝得只剩气，嘴上嘀咕，还是接着慢慢饮，不让茶水落到刚抖开的布。

父亲聂仁宽从篷内出来，看见，先问拿去晾的账纸在哪。女儿指上头，他伸手差点同衣一道扯下，挨杏娘一声喝才停。阿满忙去扶竹杆，聂桐在另一头压稳，两个姑娘隔着湿衣望见彼此的脸，先一起笑，男人反倒站在底下，像今日全船最不该先伸手的便是自己。

“你笑他，他晚些又说教你算钱有什么用。”杏娘道。

聂桐答算得清，总比每趟回来说大概够强。父亲不服，真把上趟哪一袋少算的讲起来，母女同时望着他，一人记得他当日怎样说，一人记得袋口哪条结，越对，越显得这位掌船的人最不会同自家账纸讲话。

阿满听得有趣，壶底却渐凉，赶紧叫还要喝的先来。旁边马百顺伸头，问能不能欠到鱼货的钱收齐，自己昨夜才替人抬了几趟，总不至于连一盏茶也赖。阿满答自己知道他不会赖，可店里这壶不是自己烧来请人的，早晨交回柜的数也认得自己，不认得他的鱼。

马百顺笑她嘴快，还是从腰里摸出钱。他三十九，肩宽，船头却有一块补板比别处浅，平常总想在那上头再盖一层，说给客看着也体面些。今日有人提起官里可能要临征几条舟，他头一回没先骂，反问若接的是军货，有没有正经工钱。

聂仁宽立即抬头，说人家说给，与真到自己手里，是两回事。马百顺答从前那次是乱城，如今主渡人都在，连衙门也没沉，难道一见官字便只许把船藏到芦里。旁边乌普正在换一根短桨，闻言说自己那小子昨日又咳，若真能多一笔，先要问家里药铺认不认等船回来才给。

几个男人说着，声音都高。潘苇手里还有一只需要收的篓，过去插一句，说谁想接谁去问，别为了显自己敢，先把七条船都一起点上。马百顺便问若不齐，人家还肯不肯要，自己一条小货舟，哪有那样大的脸。

“那就别替我长脸。”她说。

阿满抱壶退到一边，怕自己一个外人偏站哪里，便成了替另一边点头。聂桐把一小凳递来，叫先坐，不是今日才这样，往日争的是先靠谁，今早多一个官运的名，争声倒没多多少。她说得平，阿满却见她将父亲那张湿账纸折到里头，没再挂回最外头的竹杆。

船尾传来孩子哭。潘苇的女儿七岁，拿洗过的芦篮当舟，放到水里，她哥哥十一，想替推快，篮一侧，全泡了。她哭哥哥故意，哥哥喊没松手就不该走，两个说得同方才船头的大人一样认真，潘苇站着，先将湿篮捞回，没让谁再拿它去试第二回。

阿满下意识想说里头本来就有洞，能不沉么，话到嘴边，见小女孩正抱住篮沿，那里几片新编的纹花得很仔细，自己便先闭口。她拿空盏舀出篮里的水，孩子也蹲来，一点点倒。哥哥站旁边，过一会儿取一片干布，没人叫他，也慢慢垫到底下。

潘苇看过，回篷里拿出两条小鱼，给女儿午饭用。阿满问孩子姓什么，聂桐在旁答姓柳，潘姨的男人去得早，儿女跟着她船走，别见平日总叫潘家的，连下回写名字也替人家改。阿满点头，说自己也常给叫到娘家姓里，孩子听着，忽然问她是不是也没爹。

她嗯了一声，没把自己那一份往日讲开，另问那片芦纹是谁编的。女孩立刻举篮，脸上还带泪，嘴里已经先说花是自己排，篾是娘给的。哥哥在旁补一句底也是娘编，挨妹妹一瞪，只好退开半步，假装又去看方才没有走成的水。

阿满最后两盏茶卖给了管大成家的老太太。老人七十，自己走到板边慢，接茶却稳，一盏给儿媳庞莳，一盏分来分去，也给十三岁的孙女尝到一点。老太太嫌这么大的孩子还饮苦水，庞莳说她前日已经会嫌糖少，今日尝苦的，总还得先等她自己的舌点不点头。

两家又笑起来。阿满坐在小凳上，将空壶挪到脚边，数自己这半晌跑过几条板，竟都同眼前茶钱怎么数没有关系。原先她以为七家船一靠，便像棋盘上七颗挨着的子，叫一声都能来；如今每一块篷布底下，都有别家不能随手拿去挡雨的一点地方。

到近午，卢杏娘给她包了两口刚蒸的粗米饭，叫别回去又同店家借火重热。阿满只肯接一小半，说屋里还有人等，自己若吃得足，姜迟又得拿那一句吃不完来笑。杏娘听见女棋手的名，问就是要去旧城的么，阿满答是，随即把迁灰那句藏住，只说有些旧事想问。

杏娘没有多追。她让聂桐去把船牌取回，怕竹杆一动又掉到水里，说这东西不是官里发的凭据，只是从前几家一同过水，隔远了看不清篷，拿来认人认船；费远舟最年轻，刚做自己的那块时，字刻倒了，妻子笑他一家三口还未见到对岸，名先翻过去。

阿满拿过看一眼，刻芦的、细鱼的、短桨的，各不一样。牌上没有谁家该先活、谁家该先等的字。她将它还回聂桐掌里，抱起茶壶，说日子自己问准再来，不让潘姨白候。话刚完，陈瓠的侄儿已经在楼上喊，叫她这壶水是去给全江煮开么，怎么还不肯回。

船上的笑声一齐向她来。阿满脸红，立刻回喊楼若长腿，自己便不用跑这许多阶；喊完提着空壶往上，走到中间，还是转过头，见潘苇正独自撑开小篙，将自家的船从挤在一起的七篷间挪出半身。旁人都还在原处说话，她已经把第一段水走在自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