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牌

碗里的饼才泡软，闻济便来叫沈弥。

沈将碗搁在案角，手伸向腰边，先摸到河工牌，以为还须去回哪一段水。闻济看见那只手，说今日这一班有人接，不再由他出去。所里干处腾出一张长案，早上收纸的人坐在案后，包原来怎么捆，仍怎么捆，旁边另压着秀棠那一份。

她还在门内，坐得很直。有人替她捎过信，家里邻妇还没走，父亲用过药；她听了道谢，像这才肯将肩放松一点，手从自己膝上移开。沈走到近处，见她鞋边有一团干泥，八里路带来的，尚没有空刮。

闻济叫收纸的人将早上记的来处念过。原图一卷、旧户帖一包、验寻散记若干、涂重的值闸草记、今晨新列的名册，各有隔纸。秀棠的父述另列，谁写、何时听，先写她自己的名字，不将女儿写的便当十七年前的原件。

油布打开，案边一股陈纸味。沈伸手想按住翻卷的图角，指上裹布蹭到纸边，闻济让另一人来，叫他将手放下，不必每一件仍由带来的人自己翻给别人看。那人拿两块干净木片压角，旧滩两字露出来，旁边那枚认也露着。

从县里来的人先不问水下，只问谁认的。闻济指出沈，说今晨本人改口，原件这里，自己拿去工上的新测图另在旁边。两张摊开，河线有重描的差，旧滩那一行却没有因此换过，沈弥看自己上月照认的地方，喉结动一下，说是自己看着原图认的。

“你知道那里原是村？”

“知道。”

“认时也知道？”

沈答是，声音有些低，来人叫记录的别光顾写，听清再下笔。他站在案前，见笔一停，忽然很想将答话说长一些，说明自己本想先开西路、后来还要再查，说明自己不是要将桑家埠真抹去。那一串话在嘴边挤，最后只落成一句，是，认时也知道。

来人又问，这包户帖是否当年所用全册。沈朝师父那一包看，答不全是当时原笔，有抄存，也有灾后按亲属添改，须逐户再认。纸上有三十七受灾户，本村遇难及未归暂列一百一十一，另外一个从槐湾去塾中的孩子，寄学记附着，合起来一百一十二，不是自己昨夜听谁报一串数便写下。

他说到孩子，秀棠眼睛抬一下。来人问是不是他的妹妹，沈答是。笔在纸上划过一小声，像这一个是终于也要落到别人手底下，不能再全由他拿着，想给谁看便给谁看。

闻济将今晨门槛的位置记交过去，讲石在旧槽何处、字原朝下、由谁搬出，高处还留原物。来人听完，问能证从前有塾，能否证何时淹、谁迟了哪一道令。闻济说单靠石不能，指向值闸草记与师父口述，答这些须另查，北口尚有一个当时在盘后的旧工，腿不便，需去问。

沈听到须另查，竟松了一点气，随即为这点松气难堪。他自己要承认，却仍希望问得慢些、散些，让每一个字不至同时落到身上。来人没有替他将心里这一层也写出，只让他说当年自己站哪里，掌什么，第一声落听见没有。

“听见。”

“为何未拔销？”

沈低头看自己裹起的掌，说在树上看见红，认是妹妹的鞋，想再等一钩。他把当时手的位置、身旁是谁、师父怎么又朝水上望，一件件说。说到第二声，自己下意识将左手蜷起，布下的擦伤扯痛，像那枚旧销仍抵在掌心。

记录的人问等了几息。沈张嘴，却没有能答的数。十七年里他数过那一段，看树转、听人喊、等钩再伸，日里算来总比夜里短，如今真摆到纸上，他不能说自己记得刻漏。他答不知道确切几息，只知第一声后没放，后头水已上更高记处，树又转过，才让盘。

那人把刚落的一个字刮去，重写未能确记。沈看见，心里竟想他写得少，会不会像自己又在省；来人已抬头接着问，谁在后来写了迟，谁划，自己看见没有。

“看见。”

“拦过没有？”

“没有。”

这回两个字出来很快。他想师父也讲过自己那一钩，想当年十九岁，身后是那个人，许多力气都是他教会的，出错后第一个替自己盖住的人也还是他。案后的人没有问他受过多少教养，只等一句拦没有，他便将那句没有又重说一遍。

秀棠在旁握着手。轮到她，来人先问当年可在闸边，她说没有，那时十六，所述只是今晨父亲亲口讲，父亲原先没有对自己讲全。她念自己写的，老人答应再一钩、未叫另一人拔、后来划迟，都在。念到怕人再问那一日，喉音紧了一下，她停一息，自己将后半句念完。

来人叫人另往戎家核，没因父女两张纸便不再上门。秀棠问父亲今日能否仍用原医，得到可以、不要阻问的话，才低头把自己衣角压回去。她没有在沈供下添一句老师从小疼他，沈也没有向她望着讨这一句。

写到今日开西口，闻济把新工原记递来，何时备料、哪一班守闸、谁复看下口，都在另外一页。他没将早上救急删去，也没有把这页挪到旧迟前头。县里来人问得很细，现场还有许多人可认，暂不听哪一个把每一锄都收进自己名下。

沈写自己的供。他先前抄过一百多个名字，下笔虽慢，总知道下一字从哪儿起，如今写到我字，笔竟打了个顿，墨在纸上洇大一块。他另起一行，不废整张，写当年握销、知有迟疑、见划不言，又写今年认图，知道旧处有村，仍让空滩字照旧抄进新纸。

写完给人看，来人让他自己念。他念到最后，那张被水泡软的饼忽然在心里出现，端着它时自己还不知道这一顿饭后能不能再出门，念过以后，便听见须卸牌、留所待核的话。闻济站在案旁，没有替他答应明日照常来，也没有叫旁人先去接他的笑。

沈低头解腰带。牌背贴衣久了，绳绕得紧，他裹布的指头挑不好，一旁差役要伸手，他摇头，试第二回，才将索尾抽出来。木牌很轻，离开腰间时衣也没有骤然塌下，他却觉那里空得不知该把手放哪儿。

牌搁在案上，背面一道磨痕朝上。收牌的人记过，又问随身尚有什么。沈将衣囊打开，红鞋和两个小糖包放出来，一包有芝麻糖缺去的角，另一包完整。屋里日光足，鞋面仍是普通红布，来人翻看鞋底，看见半只歪燕子，问谁的。

“妹妹留下的。”沈答。

对方翻过掌大的一面，查没有夹纸，便让他自己收。糖也还给他，说有旧记不可再藏在里头。沈应下，将鞋和糖按原样收回，动作很慢，像鞋里仍放着一只不能被旁人碰痛的脚。

午后所里门边的人渐多。闻济让核名在外间，不许将旧帖全递出去轮着拿，先有活亲来看名与原来注的关系，错处另记，不能谁嗓门大，便先把哪行改成谁要的。秀棠得了收纸的凭记，上面一项项列了父述和原件，先递给沈看，自己只留下属于她交来的那一份。

她要回去时，沈站起来，走到门边便被叫住。差役说他在里面，不要跟着出去送。沈顿住，秀棠也停，二人隔着门槛，忽然不像早上提灯走八里那样，可以再指给对方哪一脚。

她望他腰边，低声说家里那段话，自己回去仍会告诉父亲。他点头，说劳烦。她听了，嘴角微动，像想说这不是替他跑的事，又终究没在门口争这一声谢，转身走入午后的光。差役将凳挪到门边，背对门坐下，先向里面问有没有水喝。

沈把自己的泡饼端起，底下水已凉透。门外有人说找施家那一张，另一个人说方家的老丈不是这样叫。他站在长案外，等记录的人把空碗让出一小块地方，才将自己的碗搁下，问从哪一户先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