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一层灰

早饭过后，陆青将长卷翻了一个身。周应年站在案头，替他托着没有轴的那一端，两人一点点转，唯恐四日前试门烧脆的边缘碰到案角。画背大半洁白，只有周曾试脚的地方露出一层黄，黄处往里缩着，边缘绕出细小的齿。

陆青在普通纸上摹下那一圈齿形，蘸水补画背缺掉的半笔。笔尖落下去，水便滚成一粒，停在焦边之外。他用手指将水摊开，纸面倒是湿了，原来缺掉的地方却再没有纤维连上。

周应年把一张废纸递给他。他试着用浆黏在下头，接得很平，透光去看仍有一线光漏过。小巷里的灯影没有延伸到补纸上。那块白纸贴在那里，只让卷子多了一块白，与画里有什么全不相干。

“不试人了。”周应年说。

陆青点头。他把浆水收好，只留下摹齿的草纸。昨夜自己还想，等路画得宽些，让周应年带何伯先走一趟，回来告诉大家那边有什么。眼下那张补纸空得刺眼，何伯若到了里面，他未必还有路将人接回来。

周应年从怀里取出三根薄木，一根长，两根短，没有钉眼。他昨天下午收回去后，又将棱角磨得更圆。陆青不敢问他何时改了主意，先搬来另一只凳，让他坐。

“不是为你。”周应年说着，将最长的一根压在卷边，“何伯说你给他送水了，热得不能伸脚。我来看看你这手到底能干什么。”

陆青伸手碰了碰木条，确实没有一点刺。周应年说钉子太硬，纸一受拉会沿眼裂，故而只能凭木自身的分量按住。木不够长，他不肯再截一块拼起来，缝口会卡住那些薄如蝉翼的边。最短的一根是顶长案用的，不必碰纸。

他们先拿普通纸试。陆青压着卷端，周应年把两根短条移开，将长条挪到旧折痕。纸平展了一阵，一松手，折起的地方又慢慢弹回。周应年便在一旁塞了卷好的旧布，弹动才小了些。他说纸与木都受潮，过几日还会变，今夜平整不算一直平整。

两人先把长卷翻回正面。陆青低头看那块烧过的地方。画中最靠外的一盏小灯，曾因周应年伸脚而黯下去，至今没有再亮。旁边的窄路倒仍湿着，贴近时能闻到很淡的泥味。他把自己的手掌按到那盏灯旁，皮下忽然有微微的热，指缝间的一点皱褶慢慢展了。

周应年接过他手下的位置。皱褶没动，热也不传到周手上。那人加了些力，纸边一颤，陆青忙把他手托起。两人的手背抵在一起，陆青听见纸中有一声非常轻的细响，像干叶被捏开，赶紧重新按住。那声响这才停下。

谁也没立刻说话。周应年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粗茧的印子很深，纸上却没有留。他去搬长木条，试着放到陆青手边，皱褶只能压平一半，靠内的那半仍抖。

“我画的地方，认我的手。”陆青说。他说得并不肯定，声音有些哑。

周应年皱了皱眉：“那你过门时怎么办？”

陆青没有回答。他拿普通纸重新比对，将针囊搁到画里那道低槛的位置。四日前他们曾这样开过门，今日没有人再伸脚，纸中只漏来一点潮气。他将囊向外挪，潮气跟着变薄；将它推回，门后的泥色才重新显出来。

囊口那朵歪花沾着一点灰。周应年想伸手替他拂去，陆青先握住了囊。这样的反应使他自己也有些难堪。他松开手，说没有什么，衣服别碰到画边就好。

周应年不再伸手。他指着那道槛，让陆青先别开门，只将手怎么放、人怎么过比一遍。陆青蹲在长案边，伸一只手去取囊，另一只手仍压着纸，人便只能侧身，肩膀被案角抵住。他站起来，将卷边推向楼梯一侧，才找出一个能够绕过的空隙。

“这空隙也得留。”周应年拿一块木头抵住案脚，免得挪回去，“到时候一着急，别自己把自己夹在里边。”

陆青指着那道低槛。若纸没有再裂，待大家进去了，他可以最后侧身站到槛内，再回手把针囊带过来，走完那段路。纸已烧过一小截，余下的路须趁还在时走。他望着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按着焦边，一只捏着针囊。周应年忽然蹲下去，捡起案下掉的一小片灰，用手指捻了便散，细黑的粉留在两人鞋面上。

“要是这里再撕呢？”他问。

陆青把囊放回原位，手掌稍微向外移。那半盏暗灯周围的路立即窄了一点。他不敢再试，把手按回来，掌根已经出了汗。“可能要一直这样。”

周应年站着不动，目光从他的手移到窗，再移到门。楼下有人敲盆催饭，两人都听见了，却没有谁答。末了周应年说：“那就别让它撕。”

陆青想笑，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周应年走过去把窗关上一半，防风吹卷，又收起桌角那些乱堆的画石。他做这些事时很慢，每搬开一件，都问陆青会不会再用。陆青原想说都可以搬，忽然瞥见砚台压着的草图，还是将它留下了。

周应年在案头排了好几次，最长的一根总短一截。他下楼找木头，陆青跟去，才知道那三根薄木是从他睡铺底下抽的。铺板少了一块，余下的两块受人一压便向两边翘。他拿砖垫了，晚上仍得把腿缩在一头，才不会碰到砖角。

陆青提议拆楼下那只破凳。周应年将凳腿提给他看，虫眼一直钻到木心，指甲按下去便掉粉。他说这些东西在漆面外头都好看，送进宫前挑的是花纹，里面的坏谁也不会站着看。陆青在宫里给木作画过许多纹样，忽然听出这话也在说自己。

他蹲下替周应年收木屑，问他若出去了想做什么。周应年说先找地方睡，把脚伸直。陆青等着他再说，他便翻出一块只有巴掌大的刨花木样，是旧时做给一位货郎看摊架用的。样子折得巧，支开能搭一层小板，收起塞在车缝里不占地方。

“做这个不算大本事。”周应年说，“从前嫌钱少，接了还怕同业看见。如今倒想先做几个，卖不掉自己也能摆。”

陆青接过木样，想起自己第一回出师，也接过给杂货铺画招牌的活。师父怕他丢手艺人的脸，让他把笔画写足，别因店小便潦草。他想说给周应年听，话说到一半，却想不起那块招牌写了什么。周应年没有追问，将木样接回袖里，搬起虫蛀的凳子，说凳面还能搁饭，别也一股脑拆了。

阿禾送午饭上来，听见他们的话，只问木条能不能裹布。周应年说不行，布摩擦大，撤的时候会带卷。她便用手掌在木上擦了一遍，确认没有刺，才把饭放下。两人的饭已冷，她没有再跑一趟灶，只让他们趁还不硬快吃。

吃完，陆青主动把碗送回楼下。天井里何伯坐着晒腿，问压条做得怎样。他没有说纸认手的事，只说还要再磨一磨。何伯从袖里拿出绑好的断筷，沿着光看了一阵，叫他搬一条凳来，坐下替自己剔去筷头那一点裂刺。

陆青接过筷子，发现自己手仍在抖。他把小刀刃背贴稳在膝上，一点点刮，细屑落到何伯鞋面。老人看着他，忽然说：“你若来不及走，不准骗我们说后头还有门。”

刀停在筷头。陆青过了一会儿才答应。他把刮好的筷子还回去，裂缝仍在那里，只是不再扎手。回楼上时，他将那根最长的木条又磨了一遍，磨到掌心发红，木粉都嵌进了指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