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船上两个人

韩雨把断桨搁在左列内侧的一段干板上，用自己的外衣垫着。板缝里透出黑水，断口不能挨湿，他特意挪开半尺。齐川看着，没有伸手碰。下午问出的那句话还夹在他们中间，谁若朝对方靠近一点，似乎都会碰到它。青年脱去外衣之后觉得凉，便将袖子挽低，又因布角总缠住手腕，再挽了回去。

空楼船比白日更大。七十二支主桨都收在架内，散去人的热气，只剩木、漆和旧河水的味。韩雨走过第七位时本想直接试肩绳，齐川却把绳从他的手里抽开，指向一根没有挂桨的短木。“先在这儿。绳真扯起来，你我谁也不是试料。”说完他按一下右肩，像也防自己一时逞强。

韩雨解开包布，露出两片洗得发白的旧布，一片原来包过干粮，角上还有细细的麦麸。齐川捻出那点麸，吹不掉，又用指腹揉下去。布太软，一攥就缩成细线。韩雨说先不管好坏，试试能不能只用一只手碰到。他把一只胳膊背在身后，身子探出去，齐川立即拉住他后领。“是手退出来，不是把人送出去。”

他们以为很简单的地方，第一回便错了。布尾在松时好摸，受一点力就贴紧了木头。韩雨能用右手找到，用左手却总摸在旁边，摸到最后发急，指甲抠得布边发毛。齐川让他停，他不肯，硬扯一下，木头从掌中滑落，滚到脚边。两人一同低头。舱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次门。

韩雨捡起木头，忽然说：“当年他若手够快一些——”齐川把布从他手里取走。青年抬眼盯着他，那目光有怨，也有一股不肯示弱的热。“你想说能出来？”齐川问。韩雨说不知道，却说只要再试，自己不会松。那三个字一出口，他便看见老人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不是感激，反而像被什么逼住了。

“今夜不试你肯不肯死。”齐川说得很慢。韩雨的胸口顿时硬起来：“您倒替我知道我要什么。”老人没有反驳，手停在布上。风越过船楼，挂灯晃了一下，照亮他耳下的白发。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自己方才也有这个意思，想让青年见他能改，就不再追着那句话问。他不该拿一套还没成的扣，来堵一个已问了三十年的口。

韩雨本来预备好了更难听的话，却没能立刻说下去。他将木头摆平，脚掌压住它，没再把自己的身体扯向舷边。“我父亲那时三十四，”他说，“比我大两岁。我有时觉得我已经赶上他了，有时又觉得，连他到底怎么站在这里的都不知道。”齐川说韩棠站左八，日头偏西就用手背擦汗，是他自己见过的。只说这一点，便不再添别的。

青年低着头。他记不得父亲擦汗，他记得的是母亲夏天搬席时也拿手背抹额，动作紧而快。那究竟是家里本有的动作，还是每一个出力的人都这样，他分不清。他忽然厌烦自己总想从老人嘴里讨回一个完整父亲，仿佛讨齐了，断木就能长回去。他拨开木边的一粒砂，说再换一片布看。

第二片略厚，干时能退，夹在指间并不勒。韩雨不由得笑了一下，笑未成形，齐川已将掌上水洒过去。布吸水变沉，贴在木头上，原先突出来的末端缩得看不见了。韩雨摸索片刻，脸上的热退去。他把试坏的布放在一边，另留一处短短的干端，碰了碰，又摇头。两人并不照着一种法子往下做，哪处手摸不实，就先记在木板边的一道浅痕旁。

钟石过来催他们移灯。他要收舷边的短缆，灯放着会碍手。韩雨想说再一会儿，看见缆工鞋底已经浸透，便站起身让开。钟石不问他们做得如何，先把散在通道上的旧布拾进小篮，免得人踩滑。“这里不能堆。”他说。韩雨接过篮子，心里一阵难堪。他想到自己竟以为今晚两个人熬到天亮就能改一整船，却连一条通道也没留出来。

灯移到了桨架下。亮处更窄，齐川只得坐在矮墩上，把木头放到膝边。他的右手悬了一会儿，慢慢按回腿上。韩雨问是否疼，问完便有些后悔，像一句体恤会让下午的怨被对方误领走。老人只是点头，让他把木头向左移。没有谢他。两人仍能把下一件小事交给彼此，倒比相劝好受一些。

他们换用布边较牢的一段，能摸住，却会在退开后留下长长一截，荡到邻近木杆上。韩雨原想只顾脱得快，齐川叫他看看第八位。那里空着，白日人一旦站齐，甩出去的尾端便可能绊别人的腕。青年把那一截收起，忽然走过去站了片刻。父亲当年所在的地方并不比第七宽，脚下同样有一道旧补痕，谁来站都只能占那一点木板。

“不能把邻人的手也算作空的。”齐川说。韩雨听着不舒服，却知道说的是实事。他在短舟上惯能从头走到尾，风向一变，自己转一下橹便有回应。这船上一个人伸臂，旁边两个人都得让。他收回脚，重新试那一处，先用右手，再用左手。左指在湿布上滑过，没有脱开。他把失败的样子留给老人看，没有硬扯过去。

夜风送来岸上烤谷的香，韩雨饿得胃里发空。他掏出余下半块饼，掰下一角放在齐川身旁，自己背过身咬。饼已凉硬，嚼得腮酸。老人没有碰那角饼，先问他日里是否吃过。韩雨说吃过，隔了半晌又说只是两口。他以为老人会劝他爱惜身体，齐川却把饼角拿起吃了，干咳两声，伸手来找水壶。

岸边有人收摊，竹担敲着地。韩雨忽然十分想回东岸自己的屋，把这截断桨放回箱中，躺在不会晃的床板上。可此时渡舟已少，走来走去又是半夜。他在这份疲倦里生出一点恨，恨老人说真话太迟，也恨自己拿了断桨便不能假装没来过。他将手泡进水盆，冷水使掌心的热痕格外清楚。齐川看见，说今夜若只剩一条能试的，也不要为了数目把坏的算进去。

韩雨又将刚才的好样拆开，放回木上。拆过一次，再装回去，手感竟不如先前。他皱着眉重新摸了几遍，才明白会退一回不等于隔日还记得。齐川让他明早不要先提示别人，看看旁人自己能否找到。青年说若旁人笑话呢。老人答，笑话也只在岸边。这一次韩雨没有反驳，将那块木头掉了个方向，闭着眼摸过去。到第二回，他的指尖才落在同一处。

他们终于留下一个干湿都能摸到的样端，却还没敢叫它成。韩雨把它放到好的一侧，旁边坏布已攒了小半篮。齐川让他明日交给施守看，青年问为什么等明日。船尾传来咳嗽，施守正背着补修的小木箱上来，显然是被钟石叫住了。舟匠停在灯外，看见被划了浅痕的木头，先把箱子放下，没有笑，也不夸他们熬得晚。

“你们动了哪根主绳？”他问。韩雨说一根也未动，将样端递上去，手中仍不舍得放。施守看他一眼，掌心张着等。青年才松了手。旧布离开指头的一刻，他感觉自己今夜所能握住的并没有多一些，反而更少了：老人不能答的还不能答，薄布也不能因他肯吃苦就变牢。灯在施守手边落定，照得湿布上每一处起毛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