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的一圈新绳

新绳盘在院门口，吴临走过去，拿脚拨了一下。

绳圈散开半尺，泥印立即粘上新麻。他低头看，叫吴茵来，说谁将好好的路堵住。吴茵刚端着一盆米，放下又洗手，出来见原已靠墙的绳到了门心，额上青筋一跳，问是不是他拿出来的。他答没有，眼睛仍盯着那团东西，显然觉得自己方才看见的才是事情原样。

宋棠跨门进来时，正撞见两个人都不肯往后退。她脚边碰到一段麻，赶紧收足，竹篮险些翻。吴临忙扶篮，里头几个买来尝新的小青团滚到一处，他又先说她拿得不稳，叫东西别装太满。

“我篮还没满，你这里倒先满了。”她说。

吴临向门边望，像才看见绳圈有多大，弯腰要收。吴茵先拦，叫别用手乱拖，方才全盘好，等井匠来便拿得起。他的脸沉了，站直，说连收一条绳也不许。她抱着米盆，手背还滴水，过一阵才答不是不许，是自己已经找过活端，好让人来了快些做。

三月廿四，院外井边围着旧木栏。绳的磨处前些日子被余岑看见，留下话要换，吴茵已请好常修井具的赵师傅，今日同另一个成年伙计带工具上山。前一日她和丈夫备够了屋里用水，早晨不再让父亲独自到井边提。宋棠来前并不知道，只觉院里水瓮挪了位置，平日放在脚边的半桶也收进阴处。

吴临原要过去看，吴茵叫稍等。他便在门内转，问师傅什么时候来，问过一回，过一阵又问。宋棠将青团取两只放碟，推给他，他拿起，见里头有馅，自己先掰开闻，说豆子香。她问这回不嫌甜么，他说谁嫌过，随即将较大的一半留在碟中，像还要给谁。

她也取一只。青团粘手，话便不容易接得那样快，两人各自嚼，吴茵得空将米淘完。院外传来人声，吴临立刻放下吃的站起，宋棠手上还粘着豆馅，叫他别踩篮，自己也跟着出去。

赵师傅先看井栏，又问旧绳用了多久。吴茵说她记得这次搬来后换过，不敢算准年头。师傅没逼她凑一个数，只将磨开的地方给余岑看，商议还有哪一处须顺便修。余岑今日留在家，袖子早卷起，接过工具同另一人做事，吴茵则把水桶带远，叫父亲在院门内坐。

吴临不肯坐，站在旧木栏外一段实地，看得很专心。新绳慢慢替下，旧麻松松盘到一边，他忽然说还好，裁掉一点能用，别全扔了。赵师傅应下，道可留短的作别用，井上这一根却不能再省。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换这许多做什么，旧的不是还放在那里。

吴茵嘴唇动了一下。宋棠先抬起自己的手，豆馅已经干到指纹里，问她有没有温水，自己洗一洗。两人进屋，吴茵取水时手一滑，瓢落到盆边，惊出一声响。她闭了一下眼，再拿起，嘴里说今早不该做青团，父亲吃完手上粘，碰什么都得重擦。

宋棠道不是她做的，是自己买来。吴茵愣过，随即苦笑，说那自己真骂错了，叫她多洗一会儿。宋棠将手浸进去，水温刚好，指间的甜慢慢散掉。外头吴临又在问师傅姓什么，赵师傅声音平平，照旧答。她们谁都没急着冲出去替答完。

余葵从里屋醒来，揉着眼要找爹，走到门内便被吴茵抱住。她不愿被拦，脚朝外踢，吴临听见声，回头指给她看院中竹匾，让她去找昨日那只小篮。孩子不肯，非伸手要爹手里的木锤。宋棠在旁边拿起一截空竹，在掌中轻敲一下，小姑娘立刻转过头。她又敲两下，递给孩子自己试，余葵敲得乱，吴临嫌响，往旁边挪一张凳。孩子追过去，偏在他膝前敲，他挡了两回，终究接过竹，看里面是不是藏着豆。竹是空的，孩子伸指进去探不到，急得咬唇，宋棠笑着取回，给她看碟里余下的小半块青团，她终于忘了门外的木锤。

工做到午前收了。连新绳、换装和检看井栏，三十六文，吴茵当面数好给赵师傅，余岑另送两人到院外。旧绳短料留下，师傅只叫别再混到井用的物里；余岑将它收进放杂物的棚，不摆在父亲常找桶的地方。

吴临看见新盘，又想伸手，余岑同他说今日自己试过了，先喝一口新打的水。他望了一会儿，将手放下。吴茵给他少半碗，他喝，皱眉，道怎么这样凉。宋棠也尝一点，冰意从舌根下去，末了仍有她第一次闻到的那缕石气。

她盯着碗沿，竟有一点荒唐的安心。刚才见换绳时，她也曾想旧井从此会不会少些什么，可水没来讨她的许可，仍从她不认得的深处提上来。

吴临喝过，忽然说北边井旁不能积这样多泥，一冻，脚滑得很。有一年小的摔了一回，自己听见哭，以为骨头坏了，抱起来才知只是裤子全湿。吴茵正将钱袋系好，答那时自己四岁，娘追了两步先去拿干衣，他却给抱回一只少鞋的脚。

老人笑，道鞋在井边，怎么偏少。她也笑，说爹从前就爱先问为什么，不肯先看人冷不冷。宋棠听着，眼前出现一个不曾见过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小孩，自己在旁边着急，那脚却不是自己儿子的脚。

她将碗放下，问后来鞋找到没有。吴茵答找到了，娘揣到灶边烘，弄坏一点，还骂两日不许再去井边玩。吴临已经不接，伸指去抠青团粘到袖上的一点绿，抠不净，便用另一面盖住。宋棠替递擦手布，他接了，低头慢慢擦，像方才说话的人又走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晌后吴茵要下山买两样物，余岑留在家，照看父亲和午睡的女儿。宋棠同她走，到山脚，恰有卖菜苗的人在树下摊开筐。青绿里三小株菊苗不显眼，叶边微卷，根带着湿土，放在一只破瓦碟中。

吴茵蹲下去问，是黄的么。卖苗妇人说黄，自己田边分出来的，六文三株，土不能甩散。她取钱买下，叫人另包好，放到篮边，苗叶擦过她袖上的水印，留一点淡苦的气。

宋棠看着，问院里原来的菊不够么。她说西边几丛被雨泡坏，余下的太挤，空着一处，看着难受，添三株试试。父亲若见花，兴许肯坐到那边去，夏天阴些。说完又在旁边挑了几把菜，讨价时并不因为心里喜欢那三株，就连青菜也肯多给两文。

两人走到镇口分路。宋棠想起铁盒里那粒旧种，几次见过，却从没问它以后怎样。如今新苗在另一人的篮中轻晃，同普通的菜放在一起，叶子并没有比旁的更亮。她说哪日种下，吴茵答今日回去，余岑会帮挪一点土，近处不用父亲自己提水，自己洗菜的盆也能顺手拿一小瓢。

宋棠点头，转回荻花巷。店里季安正用新紧好的蒸格热饼，看她进门，问青团可好吃。她说粘，手洗了两回才净，儿子立刻将已经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改夹一块饼给孩子。钱盼嘴里全是热气，还是非要问祖母有没有给自己留。

她从篮底取出最后一只，用碟装好，让孩子自己掰小。慕枝路过，尝一点馅，说明日也可做，芝麻的更香。宋棠本想说这物卖不了多少，见儿媳已经在想怎样不粘碟，便只问要不要再买一包豆。她答先做几只，给自己吃，手艺又不是每回都得放到客嘴里才算。

宋棠笑着点头。窗外有人提新桶走过，木色很浅，她忽然又闻见井边那点凉。自己这日带回来的篮底是空的，她翻过，拍去两片叶，将它放回原来的钩上，等明日要买什么时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