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钱鹤生留下的一顿饭
酷无极 · AI创作 · 2526 字 · 约 7 分钟
清早拨灰,火钳碰到一块硬的,宋棠的手先停住。
那片杯底仰在灰里,白痕外多了一道灰边。她将钳口松开,换一截平木慢慢托出,放进昨夜收碎片的厚纸,又将纸的两角折进去。这一回不必再沿门槛找,所有大些的绿都在了,她仍对着纸包看了一会儿,才放回柜上高处。
灶里余下的灰清出来,添柴,引火,她照常用掌心挡一挡风。火苗起来,指缝透出暖红,钱季安从后头端进一盆萝卜,叫她别一早蹲着,脚不好,自己来烧。
她没有让,只将柴往里送了送,问萝卜全切了没有。儿子答大的切过,小的留晚些。他将盆放稳,拿勺试一下水,水还凉,便取了干净粗碗,在灶边等着。
谁都没有提昨夜的杯。
后屋慕枝叫钱盼伸胳膊,小姑娘说袖子里有人,不肯进。宋棠隔着门缝,看见慕枝把袖翻开,又抖一抖,告诉她里头空了,孩子才将手往前递。钱季安望过门缝,脸上原来紧着的一点松开,低头切葱,葱断在案上,落得长短不齐。
宋棠看了片刻,想说这样放下去不好看,话没出口,儿子已经挑出特别长的两根,另切一回。她退开一点,给他空出案前的位置,才看见墙边摆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有昨天带回、还没吃的那块饼。
山上压过的圆印仍在。慕枝将它摆到这里,大约想早上热,宋棠捏起一角,饼已硬,拿在手里轻轻一折,折处便露一条白。她放回去,说今日别做太多汤,他们不是要往上游。
钱季安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午前去,晌后就回。”他说,“盼儿醒得晚了些。”
宋棠本想问,今日还非去不可么。她昨夜坐了许久,眼里像仍有细砂,右脚落地也疼;可若儿子真留下,自己又能让他替着做什么,替她去那座院里,把每一句话重新说到那个人能听懂?她伸手去取干虾的小罐,盖刚打开,一股熟悉的咸香出来,肚里忽然空了一下。
“先煮点面。”她说。
钱季安接罐,拿出几只,放到水里。虾小,泡开以后头上那一点红很亮,宋棠看他将特别大的那只拨到碗边,想起他八岁那年,也做过一样的事,只是那时拿的是筷子,要把自己不喜欢的虾全拨开。
那年重阳前后下了两日雨,原说好去看城西的戏,最后都困在店里。钱鹤生从河边回来,蓑衣淌水,怀里却护着一包小虾,纸外又套半张荷叶,给她看时还颇得意,说没让河水先替自己尝咸淡。
宋棠当时正擦绿杯,抬眼只问这样雨里买什么。钱鹤生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说卖虾的急回家,自己买得便宜。她便又说,便宜也不能买这么多,明日若坏了,还是要算到锅里去。
他将虾放到案边,很久没解蓑衣。
“那人一年不用来,”他忽然说,“你也记得给他擦杯。我的脚刚进门,你便只记得算账。”
她手一僵,水顺杯壁滴到袖边。那时她说自己本来就在算账,灯油还没买,他若湿着便去换,别又着凉。这些话她知道哪一句都没说错,钱鹤生却将蓑衣解得很响,湿绳甩到门板,啪的一声。后来她也生气,两个人各在一边忙,店中只坐一个躲雨的客,连要添酒都叫得比平常轻。
那晚虾还是下了锅。钱鹤生先用一点油煎,壳煎到轻脆,才往热汤里放面;季安在桌边嫌腥,央着另煮一只蛋,父亲说你不吃虾,你娘吃,大家的嘴总不能都长在你一人脸上。
宋棠本来不想过去,听见这句,先笑了。她笑着走到锅边,问自己那只嘴什么时候答应吃他煮的面。钱鹤生没抬头,把一只较大的碗移过来,答等你在那头嫌完,这边已经能吃了。
汤有些咸。她才尝一口,便皱眉,钱鹤生一眼瞧见,也舀来试,嘴还硬,说雨天的水兴许自己也带盐。宋棠拿过勺,添些热水,面却跟着软了。两个人站在锅边,谁都想护住自己最后一点脸,季安在后面吃完了蛋,还问何时才轮到自己吃面。
后来三个人挤在灯下,面软,虾还香。钱鹤生将自己碗里一根太长的葱挑过来,她先挡,筷子撞在一起,最后那根葱落到桌上,两个人又一齐去捡。她记得指头碰在他指节上的凉,也记得自己后来将那只大碗吃得见了底。
灶上水响,宋棠回过神,锅边是已经长大了的季安。他把泡过的虾先捞起,问要不要再添一点盐。她说先别,喝过再放,儿子便停手,将勺搁到碗旁。
“爹做这个,总说油不够。”季安道。
她说你爹嘴上总讲该多半勺,真倒时也一样心疼。儿子笑一下,那一点笑停在嘴边,后面的话很久没跟来。宋棠将昨夜剩的饼放到小蒸格里,盖上,听见他终于问:“娘,你昨日从山上回来,就只想着那个人?”
她抬头,说晚些再讲不行么。
“我从昨夜就等着了。”
宋棠将锅盖转了一点,让热气散。钱季安看着她,脸上像等一笔拖了很久的账,又分明怕真听见她把数说全。他问爹知不知道,窗边那个总不来喝酒的老伙计,原来不是老伙计。
“他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让儿子更静。他望到柜上,厚纸包只露一只折起的角,立在几件旧器物旁,昨夜不敢多碰的杯,如今连碎了也放得比人的手高。
“那这些年,”他说,“爹坐在那里时,你也觉得该换个人么?”
宋棠的手碰到蒸格边,缩了一下。她先想起的,竟不是一句能驳回去的话,而是钱鹤生死前一阵总嫌床被太重,自己把厚被换薄,夜里又怕他冷,一遍遍起来摸他脚。那只脚曾在雨夜踏进门,曾让自己嫌他将地弄湿,最后躺在那里,怎么暖也没有从前热。
“我也跟你爹过了十九年。”她说。
钱季安没答,半晌才道,自己不是来数她过了几年。面已在锅里浮起来,他拿筷子轻拨,拨散一处,又停。他明明是朝锅伸手,宋棠却觉得儿子还在等自己回答,等她说一个谁才算数的名字。
她将饼取下,先盛面。汤里那只大虾落在碗底,葱浮起,味道比记得的淡些。钱季安端了一碗到后屋,慕枝正给孩子束衣带,叫放桌边,别挨她头发。他应着,声音自然得很,宋棠坐在灶前,忽然想起年轻时也这样叫过钱鹤生。
她吃两口,右脚不知放哪里,最后往前伸一点。季安回来,看见,蹲下将地上一块厚木垫过来,让她只把脚跟搭着。她说这样他走路要碰,他便往旁边挪半尺,站起,没再问从前的事。
晌前孩子终于穿戴好,怀里抱一只空篮,说要装看见的船。宋棠答船太大,钱盼便将两手撑开,说要装小的。她想笑,嘴角动了动,伸手替小姑娘理齐扭着的领,又把篮柄从衣带下面抽出来。
季安在门边等,说汤只卖先备的几碗,若来客多,先记住,回来再做,不要又独自搬满锅。宋棠点头,像还想叮嘱谁走哪一道,儿子却已经伸手去接慕枝的小包。
两个人手在包带上碰了一下,慕枝没立即放,抬眼同他说什么。季安低头笑,宋棠没听清。他们带孩子出去,门帘落回,灶边余下几只用过的碗和那块热过的饼。她将饼撕一小口,边上已经回软,里头仍干,嚼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汤还在自己手够得着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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