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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相逢不识

酷无极 · AI创作 · 2416 字 · 约 7 分钟

她当日便上山。风把山路边的菊枝吹得贴在石上,坡顶小院里有个白发男人,正将酒糟摊在竹匾上。他听见脚步,抬头说买酒去前院,语调带着她陌生的口音。宋娘问他是不是吴临。男人点头,却皱眉看了许久,才问她从哪里知道这名字。她将酒壶放下,说自己是宋家从前卖豆花的女儿。他仍茫然,手中竹耙一点点垂下来。

秋风里的山顶小院,提酒壶的中年妇人停在门口,白发酿酒人拿着竹耙茫然抬头,竹匾摊着酒糟。
菊径相逢不识君

耙齿碰到竹匾,发出轻轻一声。

宋棠先看他的手。虎口一道旧白痕,往拇指里侧弯,她认得那个地方从前割过,也知道这样的伤会留在许多人手上。她把眼光挪到他脸上,想从额角或眉尾找出一种能让自己立即走过去的凭据;风偏将一绺白发吹下来,盖过他半只眼。

男人用手背蹭开,问豆花在哪一边卖。

她说旧东街,靠河,灶边有两只木桶,桶身用过一块颜色不同的板。他听着,点头点得很慢,随后朝石照望,像这孩子知道新来的客人应当放在哪一处。石照答就是方才让送酒的宋娘,钱家那间;说完,自己也有点急,两只手比着壶,问不是已经拿回来了么。

“送过了?”男人问。

石照说送过,宋娘尝了才来的。他哦一声,把竹耙横到匾上,来拿她放下的壶。宋棠原还按着草绳,手指迟了一下才松,他便从旁托住,像怕她不会拿,要替她把眼前这件事办好。

壶口仍塞着,她在街上重新压紧过。男人捏住塞头往外拔,没拔动,皱起眉,石照正要帮,他将手往回避,说自己还拿得动。少年站着没有再伸,脚尖在石缝里蹭了一下,细土松出一小圈。

宋棠忽然想起山下那段路。

过红门时,她问旧井是否还在,石照说在后院边,水却不是谁想提便提,吴姨怕绳磨断,换过一回。她当时走得快,只听见还在两个字。再上两道折,右脚跟开始发热,她也没叫停,只在一块高石前把壶贴到胸口,踩稳以后等少年先过去,自己才借一下旁边的墙。

此刻那只发热的脚还站在院门内,身上的汗被风吹凉。她真走到这里了,面前的人却仍在同一只塞子较劲。

“原来这边,得先转一下。”她说。

男人看她,宋棠已经伸手。指头碰到他握壶的手背,那只手一抖,壶底在匾沿磕出闷响。他赶紧往怀里护,脸上显出很清楚的恼,问她要做什么。

她将手收回,说怕把口拔崩。他望着塞子,又望一眼她,终于将壶放到旁边矮凳,自己握住壶颈,沿口转了转,细细一声,塞子出来。他似乎也松一口气,朝她举起来,说看,这样便成。

语调里末尾那一点扬高,仍很像从前。宋棠喉咙忽然紧,想答是,和从前一样,想让这件轻得不能再轻的小事先把别的事带回来。男人已绕过她,朝前院喊取盏,喊出来的是她没听过的另一个称呼。

石照应,说吴姨去窑边点小坛,一会儿来。男人像才想起,转身取了碗架上的一只浅盏,自己又擦一遍,望一眼地上的布包,问哪位放的。宋棠说自己的。他答那得放高,下面会弄脏,便挪开凳上一截短柴,给她空出位置。

她把蓝布放过去,饼也在里面,被壶底压出一个圆圆的印。男人没有留意饼,正倒酒,第一下太急,酒沿盏外流。他用拇指擦过桌面,酒弄湿指尖,又在衣上抹,给她递盏时,自己先说洒一点不碍事。

宋棠接住,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旧井,出口却问这壶是不是他酿的。

“这个香。”他说。

“我问是不是你。”

他点头,点完又往院里望,说茵儿知道。宋棠把盏放到凳上,没有喝。风里酒香散得快,桌上那一小滩却越来越清楚,沿木缝聚在一起,慢慢从另一边滴下去。

她看见自己把他逼得有些不安。可不问这一句,她似乎又连站在这里的地方都没有。

“你从北边回来的?”她问。

男人伸手理开一条卷住的匾边,答北边冬日冷,井上结白冰,要先敲,铁碰着能粘手。他说到敲,左手比出一下,右手却忘记刚才要扶的地方,卷边又弹回来。他低头再压,眉上生出急色,石照便蹲过去,用一块小木挡住。

宋棠望着那一块挡好的木。他说的是她不知道的冬天,连嘴里一个井字,也不再只有她曾嫌冷的那一口。

院中并不荒。屋檐下的细绳挂一件短褂,袖口朝里卷着,竹篓上盖了半张席,墙脚还有三只刚洗的小坛,口边水痕亮。那件短褂下头贴着一张剪得歪的小鱼,红纸已经褪成浅粉,风来,尾巴从墙上翘起来,像要摆一下。

有人在这里过了五年,也会洗衣、晒物、给孩子贴一条鱼。宋棠想起出门以前自己没猜完的豆,伸手将凳上的浅盏取起。盏到了手里,忽然陌生得拿不住,她又换另一只手托。

男人重新提耙。糟已摊成薄薄一层,他从里往外推,推到一处厚的就停住,手腕挑起一点,再轻轻落。他仍知道怎样让耙齿不刮伤竹面,看到石照将那块挡木放得太靠外,还指给他看,叫往里半寸,别碰谁脚上。

宋棠胸口那一点热又起来。

她问他是否记得秋后回来的话。男人手没停,说秋后活多,穗进来,天气也要赶。她说不是这个秋后,声音陡然高,石照抬头,她才听见自己把一句话说得像向客人讨欠了多年的钱。

男人停住耙,盯着她看。宋棠说自己父亲姓宋,在东街卖豆花,自己叫宋棠,棠是海棠的棠。每个字她都说得清楚,又嫌太慢,怕说到末尾,前头两个已经掉到风里。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跟着念,末了却问她家住得远不远。

宋棠向门外看一眼。来时最后一段坡遮在墙后,红门更看不见。她若答六里,便是现在这间钱家酒肆,若答东街,那间店只余一束别人的红绳。她说不算远,三个字说得很低,男人却当真听见,点头,说那就坐,等风小些。

他将脚边一只小凳用鞋尖勾过来,勾歪了,弯腰扶正,自己先坐到另一边,将那只稳的留给她。耙柄靠在两膝间,两手一叠,虎口白痕刚好藏住。他望向前院,喊茵儿,问客人的杯取来没有。

宋棠手里的浅盏碰到凳角,清脆一声。他回头,眼光落在盏上,自己笑了一下,说原来已经在这里。

前院有人答来了。年轻妇人掀开门边的竹帘,左袖高挽,腕内粘着一块黄泥。她先看父亲,又看站在矮凳旁的宋棠,眼神从壶移到她的脸,停了一停。石照站起来,说这是钱家的宋娘,尝了酒,要问吴伯。

妇人没有立即接话,伸手把父亲膝间快要滑下的耙柄扶住。男人指着宋棠,说东街来的,豆花。妇人握耙的手忽然顿在原处。

宋棠看见她腕上那块泥裂了一道,也看见她望自己的眼神变了。她下意识把青布鞋往凳下收,像眼前才是一个能认出她今日为何走这六里路的人。风把那张小红鱼吹得翻起,妇人腾出一只手,将门帘压住,轻声请她进屋。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第三只绿杯
  2. 上坡以前
  3. 相逢不识
  4. 铁盒里没有答案
  5. 白发人的竹耙
  6. 杯底落进灰
  7. 钱鹤生留下的一顿饭
  8. 不许再提新酿
  9. 第三天的草鞋
  10. 新渡口与旧东街
  11. 女儿找过的山
  12. 芦苇遮住的河
  13. 断桥下的一壶酒
  14. 不要直拉我
  15. 酒沿堤石流
  16. 回山的毯子
  17. 第二天又要开门
  18. 父亲不是一张空椅
  19. 吴茵不替谁作保
  20. 那一年没有寄出的路
  21. 买一坛寻常酒
  22. 三只错放的小罐
  23. 窗边有人嫌风
  24. 北方的雪落在哪里
  25. 她也有一双要出门的鞋
  26. 腊月没有空的两桌
  27. 一块留给谁的饼
  28. 雪化以后还是那个坡
  29. 原来你也记错了
  30. 井边的一圈新绳
  31. 看花的人不在山上
  32. 一晌不是一辈子
  33. 你去看你的河
  34. 方家的那一天
  35. 两只粗陶杯
  36. 新菊不是那粒旧种
  37. 今年九月九
  38. 开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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