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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不要直拉我

酷无极 · AI创作 · 2180 字 · 约 6 分钟

等人的时候,水没有明显涨,却一点一点淌进吴临腿旁的凹处。他先前还能把赤脚挪到石边,如今动一下,泥里便冒出细泡。他嫌冷,将酒壶抱进衣襟,又试着用另一只手撑地。何家弟弟大声叫他别动,吴临受惊,支起的胳膊反而颤得更厉害。

宋棠俯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何家弟弟停下来,她自己也停了片刻。她过去唤吴临,总想让这个人转过头来,知道她是谁。这一回她只想让那只撑在软泥里的手先放松,别在旁人的喊声里把自己推得更远。

“先歇一歇。”她说,“你抱着壶,手酸了没有?”他点了一下,又摇头。她也不强求,慢慢说自己脚疼,要坐稳些,他别动,等她一会儿。他果然望向她的脚,像方才听懂的“手酸”,终于能同这句“脚疼”接在一处。

她把旧笠从背后取下,压在自己能靠住的石面。腰带只绕得到身边的石桩,布边早已磨毛,她握在掌中,并不敢将全身重量都倚上去。何家弟弟伸手护她的肩,叫她往后一点,她答应,却还想看清吴临藏在石后的那只脚。一点急便从这儿生出来。

她才把身子探低,鞋底已经打滑。何家弟弟拉住她,袖口绷裂一线。宋棠听到那声音,浑身僵住,脚尖在石沿上空蹭了一下,才重新找到地方。她喘气,背心里一层凉汗。底下的吴临见她忽近忽远,急着抬手,险些连壶也扔出去。

“不要直拉我。”他说。

宋棠怔住,何家弟弟也低头看他。他扶着石头,神情仍是怕,话说得却清楚,像抱怨有人碰痛了他。宋棠不知道他指的是刚才那只朝前伸过的手,还是很久以前别处的惊险。她不敢顺这句话去猜,只把已经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来,说好,不乱拉。

她缩回手,袖子在石面擦出一层白灰。吴临看见了,忽然指着她右边,说衣裳脏了。宋棠低头,袖口本来就旧,方才的泥又盖住半个补丁。她想笑他管得宽,嘴一动,酸意反而先涌上来。他在这样冷的地方,仍会觉得一块脏衣裳不该留在那里,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衣裳弄脏。

“回去洗。”她说。他点头,似乎这件事有了着落,便可以不再提。过不久他又问她手为什么这样,宋棠说石头擦的。他伸出手,像要接过去看,距离却太远,只悬在半途。她轻轻摆手,让他扶回石头。他照办,她眼睛里那点热才慢慢退下去,不必拿旧日相认的名目,这个片刻也已经使她难受。

何家弟弟看见她手背破了,想把自己的布帽给她擦。她摇头,低声说站在这里没用,自己再往下看,也不会多出一条路。她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在勒住自己的腿。他把她挪到背风的半块石后,提醒她若撑不住便叫,不必一声不响装稳。

宋棠想起年轻时去河上接父亲,踏板同船有条细缝,她怕得脚不肯动,吴临在旁边笑她一盏豆花都端得稳,人倒要掉。那回她气他笑,偏偏踏过去,半桶卤汁洒在两个人脚上。他蹲着帮她擦鞋,擦到后来两个人都笑,她连气也没地方放。她记起这件小事,嘴角动一下,又立刻觉出今昔的差别:眼前他没有力气给谁擦鞋,她也已不是负气就能跳过一条缝的人。

水边传来一声短短的咳嗽。吴临低下头,咳得肩膀弯起来,壶抵着下巴。宋棠问冷不冷,他说船上不许生火,别惹掌柜。她点头,说那就不生火,先避风。她没有应他船几时来,只把自己知道眼下能做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

“把背靠那块干一点的石头。不是要你走,我在这里。”她说到后半句,声音轻了。她不能替他担保脚下的石头,也不能使水停住;所能说的,不过自己暂时还在这个地方。何家弟弟听了,往另一边看哪儿有空隙,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催人行动。

吴临望过来。太阳此时落得更低,恰从堤石缺口照进宋棠脸上。风把几绺松开的头发卷到唇边,她腾不开手,只偏头往肩上擦。汗湿的衣领贴着颈,粗布来回蹭,磨出细细的一道疼。她听见底下有人轻轻喊:“阿宋。”

她的头停在原处,没有立刻转回。他又看水,仿佛那两个字只是顺口说出,自己并不知道刚才唤了人。宋棠喉咙紧起来,先以为自己听错;再看他,阳光只在眼窝上留一条淡线,他的神情并没有变成年轻时那样。她想让他再叫一回,甚至想说你方才叫我什么,字已经顶到牙后。

何家弟弟突然喊哥哥,声音从她身边穿过去。远处果然有脚步踩在碎苇上,数不清来了几个人。宋棠回头望了一眼,等再朝下看时,吴临低着头,正在把壶口的塞子往里按。他的手冻得发笨,按一下,塞子又松一点。

“别忙那个。”宋棠说。她的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她没有追问那两个字,怕自己一开口便说个没完,怕他又把手撑到泥里,更怕他回答一句不相干的话,她会像前日那样先恼起来。她紧紧攥住腰带,掌心全是汗,终于只问:“你看见后头有人来没有?”

吴临没答,却抬了抬头。最先到的是何家哥哥,带着两个在晒麻场干活的汉子,其中一人有绳。他们不急着下去,先伏在堤边看路。后面有人喊“爹”,声音破开,宋棠知道是吴茵。她想回一句在这里,竟说不出声,举起一只手,那只手上的血痕沾着泥,细得像一条画歪的线。

吴茵赶到堤口,几乎撞上宋棠。她身后跟着余岑,额上的汗湿透发梢,肩上还斜挂着一只走急了忘卸的工具袋。他们看清人在哪里,都静了一瞬。余岑先将妻子往后带半步,放下工具袋,再去问何家兄弟下面是怎样的地。

“他叫过我了。”宋棠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没有对别人讲。吴茵正伏在石边,忍着不哭,叫父亲先看自己。那呼唤比宋棠等到的两个字长得多,里面有整整一个没睡的夜,一碗未喝的粥,还有个仍由别人看着的孩子。宋棠挪开位置,让女儿能站在父亲看得见的地方。

她退到那块石后,右脚一落地,钻心的痛才重新回来。腰带的一头还握在掌中,她松开手指,旧布的勒痕慢慢显出来。太阳照着手上的皱纹,没有一寸是她十九岁时的模样。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第三只绿杯
  2. 上坡以前
  3. 相逢不识
  4. 铁盒里没有答案
  5. 白发人的竹耙
  6. 杯底落进灰
  7. 钱鹤生留下的一顿饭
  8. 不许再提新酿
  9. 第三天的草鞋
  10. 新渡口与旧东街
  11. 女儿找过的山
  12. 芦苇遮住的河
  13. 断桥下的一壶酒
  14. 不要直拉我
  15. 酒沿堤石流
  16. 回山的毯子
  17. 第二天又要开门
  18. 父亲不是一张空椅
  19. 吴茵不替谁作保
  20. 那一年没有寄出的路
  21. 买一坛寻常酒
  22. 三只错放的小罐
  23. 窗边有人嫌风
  24. 北方的雪落在哪里
  25. 她也有一双要出门的鞋
  26. 腊月没有空的两桌
  27. 一块留给谁的饼
  28. 雪化以后还是那个坡
  29. 原来你也记错了
  30. 井边的一圈新绳
  31. 看花的人不在山上
  32. 一晌不是一辈子
  33. 你去看你的河
  34. 方家的那一天
  35. 两只粗陶杯
  36. 新菊不是那粒旧种
  37. 今年九月九
  38. 开窗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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