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盏灯

江觉第一个上到二层梯口，在门前侧过身。他的右脚还在东楼最上一格木阶上，左脚已经踩着湿石。陆青看见他肩背打了个冷战，手伸向第一盏灯下的水沟，去指那块缺砖。水从砖口绕出一个小弯。他喊了一声“有路”，声音像隔着雨帘传回来。

灯灭了一盏。纸背随即蹿起一线火，并不明亮，薄薄地沿着人物走过的空白烧。陆青俯下身，使右掌更贴住裂边，左手把周应年的木条向外挪了半寸。木条能够挡住卷纸翻折，却压不住街在他掌下断裂。才松一点，江觉前方的灯便被拉成长条。他咬紧牙，重新把右手压实。

第二个进门的人原是补鼓的，背上只带一件换洗衣。他迈得太大，鞋尖碰到针囊，陆青用左手挡了他一下：“从边上。”那人立刻蜷起脚，斜着踏过门槛，连声说对不住。第三个人等着他的后脚收去，才依次落脚。平日两步便能跨完的楼梯，此时得一人停稳，另一人才敢向前。

江觉在里面忽然说前头很暗。陆青的左手摸到阶边那盏备用的油灯，灯芯事先挑短，亮得不远，却没有被砚墨泼灭。他递不进那么深，只将灯放到第二个人脚下，让已经越过槛的鼓匠顺手提起来。提灯者弯腰时衣袖扫进雨里，叫了一声，手一歪，油几乎溅到针囊上。陆青用膝头挡住，叫他不要举高，照自己的鞋便够。

小灯逐个人传到江觉手里。光从低处照出石阶边缘，画里的灯仍管着认路，实在的油火则照出每一只落脚的鞋。江觉把灯提在身侧，先走到转弯处等，没有再往前抢。他叫后头的人碰一下右边有裂纹的墙，摸到了才转，不要只听声音走。

陆青左手终于腾出来，撕下半截衣摆，盖在尚未烧到的木条尾端。木条撞了阶棱，迸出几根长刺，湿布正好压住。他把翘刺朝墙压实，第二拨人于是不用再在槛边踮脚。

阿禾在第四个人之后。她袖口塞着小包炒面，包得太厚，过门时在木条上一蹭，散出一撮黄粉。她停下来要收，陆青说不要了。她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在灶房里嫌人浪费时一模一样，手却没有再伸。她把衣口紧了紧，沿江觉的声音往前走，身影很快从水沟旁转过去。

楼门被推得砰砰响。长案那边响起脚步，撞翻一根画轴，又闷闷地一跌。樊绍喊的是来人、来人，声音干而急。陆青不敢回头看，只听见廊下有人说水怎么从里面来，接着几声蹚水的脚步，在门槛处猛然停住。那一迟疑给了楼中人几息。等着过门的沿东楼木梯往上挪，前面的人一收脚，后面才到槛前。门里的人下湿石阶，掌心贴着前一个人的后背，免得在黑暗里撞散。

陆青已经看不清过门者的脸，只能用袖色辨人。灰的、蓝的、补着两块褐布的，每一道衣边越过针囊，他便在心里减去一个。他不去想自己还剩多少力气，那样一想，掌心的疼便会有了尽头。他把左膝抵住楼梯最上一级，身体斜在门侧，腾出窄窄的空当。湿雨顺着他的颈子流进领口，唯独右手底下干得发脆。

周应年始终没有走。等到前面过去八个人，他将自己撑着的旧尺短条塞进阶角，试着用两根指头压住陆青手旁的纸。陆青让开一点，裂口便立刻向那两根手指底下缩，水沟从中断开。已经走进去的人叫了一声。周应年猛地收手，陆青将掌根压回去，水声才重新连上。

“你不能替。”陆青喘着说。

周应年没有争第二遍。他扯下腰上的布带，缠住陆青的小臂，想借力把他拖到能移动的位置。纸在陆青掌下仍旧粘死，稍一移动，门环便向墙里凹下去。周看着那道缝，眼角抽动了两次，将布带留在陆青肘下垫着，没有再拉。

何伯还坐在楼梯后。他的膝盖用旧布裹得极粗，两只鞋早已除去，挂在周应年颈旁。周倒退回去，在他面前半跪。何伯抓着他的肩，头一回没说自己太沉，只问：“那道石缝，我该朝哪边？”

“朝你右边。脸靠我颈子。”周应年答。

他们等第十三个人越过门，才一起向前。木工的肩膀一侧，何伯受痛，喉咙里冒出一声短短的嘶。他将腿尽力夹拢，左脚仍碰在门边。画中的砖缝骤然缩窄，背后的火追到这段街。周应年伏得更低，一只手护住何伯脚踝，另一只手伸向内侧那块刻有缺口的石。他终于摸到了，身体便顺着石缝缓缓转过去。

陆青看见何伯在他背上举起手，掌中捏着自己没穿上的一只袜，像想拿它替陆青垫住伤手。他摇了摇头。那只手迟疑着收回，何伯的影子随后从缝里消失。两盏灯先后暗下，周应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后头的人别急，脚下有阶。

第十六个人跨过去时，陆青的右掌已经起了泡。他试着将手指屈起一点，指腹却像留在了纸上。疼痛有时突然轻下去，他比疼的时候更怕，便用左手按了按右腕，确信那只手还在那里。身后的樊绍终于站稳，揪住他后领，要把他从纸边拖开。陆青被勒得抬起头，掌根差一点离开，他扑着向前，肘下的布带滑落在火里。

樊绍的指头触到烫纸，骤然缩回，骂他疯了。陆青没有答。后领被扯裂，他能重新吸进气，便对楼梯上剩的人说快走。数到第十九，守卫的灯已经照到上层扶栏。一把刀鞘擦着楼板，像有一条硬长的东西从黑暗里缓缓拖来。

又有两个人挨过陆青膝前。头一个把包裹抱紧，低头钻进雨里。第二个险些踏空，抓住前一个人的肩，才踩实了石阶。紧跟上来的修弦少年到了木梯顶，却僵在那里，怕得浑身发抖，嘴里只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陆青认得他的眉眼，却忽然叫不出名字。他用左手在少年的背上推了一下，正推到肩胛，那人终于迈动脚。门内有人接住他，陆青只听见阿禾骂了一句别挤，随即又叫他扶牢。陆青在心里数到二十二，觉得这个数仿佛比原来的二十三还要长。

剩沈素站在他身后。她没带琴，空着两只手，一边袖口比另一边短些，里面缝着那片干花。她弯腰看他的右手，先是伸手，随即停住。陆青以为她还想替压，赶在她开口前说：“不用试了。周师傅替不了。”

她却没有问替压的事。她看着门内，低声问：“他们叫的是谁？”

江觉的声音时远时近，正沿着那条窄街叫沈师傅。沈素的脸朝声音偏过去，仿佛听见一个十分熟悉、却想不起属于谁的称呼。她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已经碰着门槛，又退回阶上。陆青看见画中她原先立过的地方被烧去一角，干净的灰沿水沟翻起来。她仍旧看着门，眼里一点点生出惊慌。

“我叫什么？”她问他。

陆青喊出沈素两个字。她望着他，像认得这声音里确实有信任，却找不到可以带走自己的那一部分。门后最后一盏灯开始发暗。陆青的右手被火舔到指根，他能用的左手伸向她，半途碰着门槛上的针囊。囊口那一点歪花伏在雨里，被灯照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