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衣的尺寸

沈素铺开那块蓝灰衬布时，阿禾问她做什么。她说做件春衣，薄，搭在外头便够。阿禾摸过布，说太旧了，边上又拆过两回，若真缝衣，穿不了几日。沈素将薄处折到里面，答她不常穿，留着换洗。

她没有立刻说衣服做给谁。剪子被收走后，裁布要先在纬线上挑开一点，再一根根抽线，抽到边便可徒手撕。她做得慢，阿禾把筛子搁在旁边，一面择豆，一面看。沈素在布上比了肩宽，指尖走到一处，停下，又往里收了一点。

阿禾说窄了。她答不窄，素贞肩小。名字出了口，她便没有再藏，将袖根也比出来，正是从前女儿穿过的宽窄。阿禾垂下眼，把那条将要被撕开的线压住，没有让她动。

“是小孩子的尺寸。”阿禾说。

沈素的手停在布边。素贞已经嫁人，这事她记得，有时比自己的年纪还记得清楚。她赶着教琴不愿去染线的院子，出嫁前女儿还与她冷过几日。入楼前带来的旧春衫，女儿出嫁前试都已经短了；可手一伸到这块新拆的衬布上，量出来的仍是女儿站在灶前，把两只手举起等她套衣时的模样。

她重新量，肩放宽了，袖子却依旧短。阿禾没有再说窄，只把自己的外衣脱下，铺在布旁，让她比。沈素比了半晌，忽然将针从线里抽出，搁到膝上。多放的那点布不够，她若想做完，便得再拆一件衣裳。

“你和她差不多大么？”她问。

阿禾说不知道，自己二十四。沈素想了许久，说女儿该比她大些。说完心里一阵空，像那个“大些”不是一两年的差，是她未能问过的许多日子。

炭间门口有人晾鞋，几滴水落在地砖上，积成一小片。沈素看着那片水，想起素贞从染线的院子回来，手上的颜色洗不净，按过她的琴，留一道极淡的青。她将女儿的手拉到水盆前，要她洗到没有颜色，女儿一直不肯，反问这些颜色又不是偷来的，为什么碰不得琴。

当时她只觉得孩子顶嘴。后来素贞说要去河西，她没有拦，却一直盼她受不住苦回来学琴。如今若见了面，第一句话该问她日子怎样，还是仍忍不住先看她手上有没有颜色？沈素捏着自己的指尖，灰白的皮下也有多年拨弦留下的痕，哪一种都洗不去。

阿禾把袖片挪开，说先别撕，还能做别的。她端来二十四个人分剩的一点干饼屑，只够在一只浅碗里铺薄薄一层。众人这几日把自己饭中的一口掰下，积在干处，到头来仍少得可怜。

沈素问能不能再烘干些，阿禾说能，只是烘干不会多。她将饼屑捻起，看里面有没有霉，挑出两块颜色不对的，心疼得半天没有撒手，末了还是扔进灶灰中。何伯要人背，这些东西也得有人背，带多了，人人都走不动。

两人把衬布裁成窄袋。不用大口，开在衣襟内，伸两根指头便能摸到，放一小块饼，走路不会一边重一边轻。沈素的第一只袋缝得太靠胸口，阿禾试着弯腰，被饼角顶住，便拆了重缝。针脚拆开时，她想起自己方才替女儿量小了的袖子，竟没有同样恼起来。

每件衣服的暗袋都不能一样。有的人袖子紧，有的人衣摆已短，再拆便要漏出膝头。沈素先前以为做完一只便能照着做，后来只得一件件拿在身上比。阿禾不停起身看灶，面灰带到布上，一会儿这里一个印，一会儿那里一道白。

午间一个铜匠来催，嫌缝得慢。阿禾让他自己拿针，他撇嘴，说这些细活做不来。沈素便叫他去搓线，线搓得稳了，就能快一些。他坐在门边搓了一刻，两手都是细小的绒屑，终于没有再催。

轮到何伯那件，老人要将袋留在前襟，说自己手能摸到，不要背自己的人再分神喂饭。阿禾说袋太近布兜的结，他便指一处再高一点。三人围着衣服比了半天，只为这一小口饭该怎样让他自己取到，连楼梯上走过的脚步都险些忘了听。

沈素先听见鞋跟，立即把暗袋翻到里头，表面只像在补开线。门役在院里问取了几块饼，阿禾端出浅碗，让他自己看。碗里剩几粒干渣，哪里像能喂饱二十多人。那人嫌她把边角也收得这样脏，叫她别生虫，便往外走了。

他走后，沈素心还跳着，阿禾也许久没有穿好线。方才若对方肯上来查一件衣服，里面新缝的袋就藏不住。她们没有笑侥幸，各自把东西收得更近，手背贴着手背，才把剩下的活做完。

灶里汤将滚时，阿禾拿长匙搅了几下，让沈素看粘在匙背的厚薄。沈素以为她要人尝盐，接过来吹了吹，阿禾却说还不能尝，这里的人吃惯浓汤，出了楼未必有人肯买，得省面，也不能全是水。她换小碗又搅了一碗，举在灯前，两碗颜色只差极浅的一线。

“这碗便宜些，换我会买这一碗。”沈素说。

阿禾摇头，说她先前也以为人人只看多少，后来在旧城替父亲守过半天灶，价少了，买的人却以为是剩的，连问都不肯问。她说着将两碗兑回锅里，刚试出的差别便都没了。沈素看着那点汤，才知道一个小摊也不是找块空地支上锅就成。

她问要不要替阿禾写一块卖面的牌，阿禾说先别写，还不知道买不买得起锅。眼下能带的只有几只暗袋，出门若没人借灶，还得先做别的工。沈素点头，在给她缝的袋口多绕了一股线，说往后装铜钱也牢些。阿禾笑她想得远，话是这样说，却将那个线结看了两回，才把衣服收好。

傍晚沈素拾起最初量的那块小袖。布片放不进任何一件衣服，便只剩半尺废料。她想将它留着，哪怕到了女儿面前，能拿出来说一句自己当时还在替她做衣。阿禾没有催她扔，自己将做好的衣服叠了又叠，顺手把每件里面的袋口都摸一遍。

沈素低头看小袖，忽然觉得若素贞不愿收，自己多半又要难受。那时她是不是还会说，娘这样想你，你怎么连一件东西都不肯要？这句从前常在嘴边的话，此刻听起来竟让她怕。她把小袖的线拆掉，折成一块护住干饼的内衬。

阿禾抬头看她。她说小了，省得往后再占地方。说话时嗓子紧了一下，她便转身去添水，借着灶气，把眼里那点湿意压回去。

夜里收针，她碰到衣角那片干花。花早被几层线护住，只能摸出一团薄薄的轮廓。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女儿亲手给的，也不能凭它想起女儿如今的脸。她仍把它缝牢了一点，不拿来做记号，也不再一遍遍叫阿禾来认。

阿禾将最后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挺起背，试着将两臂向前送。袋里的小饼没有掉，肩头却绷住。沈素替她拆松半寸，两人在灯下笑了一下，笑的是阿禾肩比想的宽，并不是谁已经安全了。

分开前，阿禾问若找到素贞，她要不要继续教琴。沈素想起那双染了色却不肯洗的手，说先问问女儿，附近有没有人愿学。阿禾听完，将她脱下的外衣递回，手上还沾着一点豆皮。

沈素抱着衣服回炭间。那块做小袖的布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可以放饼的袋。她摸到袋口，试了试自己能否解开，又将衣摆展平。女儿若走在她身旁，个头该到什么地方，她仍说不准；窗上照来的月色却正落在自己肩头，不必再往下缩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