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谢宴

秦怀章遣人来叫郁衡时，他正替一只铜蒸屉找原来的盖。屉口被磕扁，盖了几次都斜，潘添嫌他较真，说柳先生怕的少物，又不怕盖不严。他却想在最后一天把这些小事做顺，哪怕往后有人提起，也好说从郁掌食手中交出去的东西总能用。

中厅门开着，里面多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乡老沈崇，衣摆有泥，鞋却擦过；另一个是商会替人记捐输的书手，手腕上墨没洗净。秦叫郁衡坐，指着案上一卷名单，说初五办一场谢宴，忙完这桩再走。

郁衡没坐下，先道已交辞牒。秦把一张散纸递来：“知道你交了。这不正在交割？新手连灶都没摸熟，难道叫柳应川临时顶上？你也盼出城时没人追着问吧。”

话到这里，他只能把纸接住。上头写着城外受灾户八十名，名下多有一处小注，某甲几口，某乙腿伤，谁谁代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问既是谢捐粮，怎么请灾户。沈崇说请各户推来的八十人入席，吃一顿热的，也叫出粮的人见个实在。秦说中厅未必都坐得开，沿廊添两排长凳便是。

“饭不用太繁。”秦道，“八十人各一饼，粟饭、鱼羹，另有几席酬捐输。你看着排，别弄得贵人不敢落筷，穷人又觉得只来站一场。”

郁衡在心里量地方。中厅二十四张凳，外廊再移十张，八十人勉强容得；鱼羹若带刺，老人孩子都不好吃，换成萝卜炖鱼，盛时小心。他问可准按八十人先蒸大饼，名单若变，面不能收回。秦答准，又说名册经核才成，不得多认零来的。郁衡记在纸边，终于把椅子拉出来。

沈崇带的捐粮单只是一小叠。庄里下田淹了，地势高的两块保住，他捐的六石新米已交仓验过，已指定发往北堤赈点，预备初五夜里随另两家的粮启运，又答应送两担干柴给本署谢宴。书手想添一句“倾囊济困”，沈崇用指头压住，说不要乱写，家里还有庄户要过秋。他脸颊下垂，眼袋很深，说完又向秦解释，自己也不是舍不得，不过运粮的人已折了一辆车。

秦笑道，六石便是六石，谢宴自然有沈家的位置。沈崇松了手，问外廊可否铺新席，家里侄媳要来帮忙奉茶，年轻人没见过灾病，怕冲撞。郁衡才把“八十饼”写定，笔尖在纸上停住。秦应下铺席，吩咐郁衡尽量另留一个小间。

他捧着名册出来，日头已偏过院墙。柳应川正在等，听说又有宴，便问交割可要往后移。郁衡说只多两日，叫他先点不用的旧器。柳看着那卷新名册，把原来核好的单子重新拢成一叠，问宴上的领用算谁押。郁衡说我押，柳便在空页上另开一栏。

厨房里听见要办宴，潘添先问工钱怎么算。平日差内帮灶是一回事，初五原说散工半日，他答应带小儿去看铁铺招徒；邱荇也与人约好交洗净的棉衣。郁衡说照加半日工，不能叫他们白忙。潘添用指节敲桌，问现在记，还是回头与上个月一并算。

他翻自己那点零钱，数不出够两人的加工，只好说去账房先领。潘添这才把砧板重新摆正。他并没因为是灾民的宴便高兴，也没反对，只细问八十张饼做多厚、鱼从哪家来。郁衡同他商量，若再有贵客添席，要从另外预算取，饼这边莫动。这是他二十年办饭最熟的事，一说起来，人便比在秦屋里从容。

邱荇把名单挂在离灶较远的柱上，怕油星溅坏，问那些名字里有几个人认得路。潘添说城门离此两里，还怕不会来？她却指着一行小字：“这里说膝伤，由长子来。儿有多大？八十人里若好几个都走不了，饼放凉等他们？”郁衡凑近看，那家姓陈，后头只写“长子代”，没有年岁。

“门口能领便给领，别拖到散席。”他说。邱荇说，这得叫门上也知道，门上只认签不认字。他便撕下半张纸，写明灾户代到者可领原份，把字写得极大，预备送给梁秉。写完心里便宽了一些，仿佛又给那场宴修好了一个不漏风的盖。

傍晚前他真叫人把长凳抬来试。一个凳脚短了半寸，八十人若都挤着，头一人起身就会撬到后头。邱荇取来薄木片垫，潘添说等客来再塞就行，她不理，把凳子逐张坐过。郁衡拿名册排位，把腿脚不便的留在外廊靠门处，刚写下三名，沈家的小管事便来量奉茶小间，说那边靠风，贵人受不得。

郁衡叫他去另一端，小管事看了一圈，嫌那端通厨房，蒸汽熏衣。两人隔着一条凳站了许久，末了郁衡让出靠墙两张桌，许他挂帘，却保留门边通路。管事用手比出帘宽，仍多占了三尺。邱荇把木片塞实，立起来问：“抬汤从哪走？要叫我们绕到院里？”

小管事退开一步。郁衡趁机拿粉笔在地上划出一道线，说火烫的东西从这里走，谁的椅子也不能过。管事终于应了，只说回头还得问主家。人走后，潘添用脚尖蹭那道线，说一场饭倒像修河堤。他原是随口打趣，说完见郁衡不笑，才俯下身把湿泥从凳腿刮掉。屋里八十个位置渐渐排成，空着时格外宽，郁衡竟觉得初五不过再添八十副碗筷便够。

晚些时，商会书手来添酬捐席上的人数。第一次添两人，第二次又来，说西街王家愿出车运柴，要留家中管事一席。郁衡让他把名字写在另纸，别往八十人的册上挤。书手嫌麻烦，嘴里说都一样是为赈灾，仍照写了，临走提了一句，席上有两位爱吃蟹，九月蟹正好，不必多，尝鲜即可。

郁衡本想说仓里没有蟹，走到灶口却先想起东市熟摊的价。他自打做掌食，就能在别人开口时知道如何让人满意，太久没试过让一句要求落在空处。他叫潘添去问三篓的价，潘添反问，不是只几位尝鲜？他又改成一篓，觉得自己已经管住了。

回家时他忘了买扁担。静娘望见他两手空空，未问便知道这车明日还走不得。她听他说初五谢宴，先把已经扎好的衣包解开，将他那件外袍取出来。郁衡说不过最后一桩，静娘把袍抖直，问哪一回不是最后一桩。他想起前年说八月辞，去年说等绍儿柜上的事安稳，便把话咽下。

她没继续数旧事，拿来程蕙娘的夹袄，坐到尚未搬回屋的书箱上缝。郁衡坐在车旁，把八十人的名册又读了一遍。静娘问怎么八十人的饭要那么多蟹，他说蟹在另席，她说那就是两样饭。他觉得这样说不好听，解释新米也要煮，鱼羹也有，不差。

“我问你欠几日。”静娘剪断线，“初五过后能不能定？程家等我还话，东田那边也得叫人送信。”

他说明日便给院主捎信，初六或初七动身，她才把衣包重新扎上，但没压回车里，只搁在屋内椅背。那只熏笼还高高坐着，里面菜种被晒了一天，纸袋边发白。他将车往檐下推半尺，免得夜露打湿。

灶上晚饭只剩两碗面，静娘没放肉，切几片葱。郁衡吃着吃着，又在心里排初五的顺序：饼先出笼，贵客的蟹后蒸；门口留人分饼，能让名单上的人先拿，厅里就不必催。他越想越觉能办得好，连肩上的酸也轻了。饭毕，他把原名册和酬捐新单分开压在案上，前一份压着砚，后一份用茶盏压着。夜风由门缝进来，茶盏旁的纸角轻轻掀起，露出下头八十个名字中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