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挣的那几文

十一月末一个没有霜的午后，陈桂娘拿到这一批补线的工钱。钱在她手心摆开，不过几枚，她摸过边缘，听出其中一枚薄些，便递回去请人换。送活的妇人说市上也用这个，她没收手，答自己买药和盐时一样要给足，不愿拿到铺里再讨一回。

妇人有些不快，还是换了，说下次边角要缝得更紧。陈桂娘把钱收好，请她将觉得松的那一处指明。那是鞋里衬线，物主怕磨脚，不愿打硬结，她照原样藏进布里，末端却短。妇人指了，她便记下，剪开重做。她没有将这些钱拿给郁衡看，也不必让送饭的人先说一句可用。

棚外的地已经硬了，左膝到了阴天仍抽疼。她将一根粗竹放在右手边，起身先按住床板，再挪左脚，等膝间那阵紧过去才把身体撑上去。小栓从门边跑过，她想拦，手没有伸到，孩子已经冲到泥坑旁。阿禾追出去，把弟弟拉回来，裤脚溅起一串黑点，气得抬掌要拍。

“先给他把鞋脱了。”她说。阿禾停住，叫弟弟自己坐，口中嘟囔只晓得跑。小栓低头摆弄脚趾，见母亲把钱系进衣里，问可否买饼。陈桂娘摸了一下他的头，说今日有饭，先买一小包盐，再看剩的。他不满意，将脚缩到兄长膝上。阿禾替他脱鞋，手伸到泥里，又嫌又恼，终究没有拍下去。

旧棚原来盖得低，只防秋雨，如今北边几片席子边缘全卷起。有人提议一并回村，那里田已露出，可几家房梁倒了，得先住亲戚家。有一位同乡来找陈桂娘，说她夫家的屋地还在，若去，能让出一间柴房。她听完问那条坡路能不能用竹杖走，对方想了想，说雪前尚可，冻了就难。

她没有立刻答。赵庆埋在堤上，她想带孩子去看，也想把原屋坍下的门框捡回。可到村里没有现成送来的粥，她这条腿走不了几次长路，同乡的柴房也不能腾一冬。她问可否先托对方看一看地界，等开春膝好些再去。那人答可以，又说这两月大家都各自挤着，并非不愿带她。她说知道，将一小段能用的补线送给他，叫他捎给家中妇人。

郁衡带人送来新糊窗的纸时，她正在缝小栓的袜。来人见她白日仍坐着，热心说可以多缝些，多少挣一点。她手里的针停了，抬眼道自己上午已经缝过，午后膝疼，得把腿平放一会儿。那人忙说并无催她，郁衡站在门边，帮着将纸举好，请她指出风从哪一处灌。

她指向床尾，并不推辞。郁衡用面浆糊上，想再将门口那片席也补了，她摇头，说那处得留一线气，夜里若烧炭，不能堵死。郁衡用手试了试风，改到另一侧，纸边留出小口。小栓伸手去摸未干的浆，被她叫住，便躲到兄长身后，探出眼睛看墙上新亮的一块。

郁衡坐下问她来春有什么打算。她说原屋地界托人去看了，等能走得远些，再带两个孩子回去。他答若缺人，可以先替她向丁顺问，话刚落，她便问做的是修屋还是公路，给多少工钱，木料从哪里来。郁衡一时答不全，说自己还未问。她低头理线，答先不应给别人，问清了再来。

阿禾在旁边听着，忽然道他可以搬木料。他已经长高一点，总觉得能做与上月不同的事。郁衡看他肩膀，又看看棚里两只小碗，正想说不急，陈桂娘先叫儿子把袜子拿来，翻出鞋底，让他看磨破的地方：“你先看得住你脚上的两只。木料还没到，别都许了。”阿禾把脚藏到板下，脸上有些恼。

郁衡没有借机夸孩子懂事。他从桶中舀出今日送来的粥，将原属三人的碗摆到一起，舀完便将勺留在桶上。阿禾看见自己那一碗和弟弟那一碗分开，先端起自己的喝了两口，才替母亲挪近。粥里有一片咸菜，浮到碗边，他用筷子夹住，放进嘴里，细细嚼完。

母亲看见他吃那片咸菜，手里线慢慢停下。初到西壕时，他每次有一点味道都先要拿给弟弟，自己舔手；她让他吃，他总说不饿，眼睛却一直跟着碗。如今他仍会护住自己的碗，怕小栓一伸手就沾泥，却不再急着把每一口省出一半。她拿起自己那份，连米带汤喝下，碗边留下一点菜汁，她抬手擦净。

午后送活的妇人又来，给两片新裁的鞋衬，问她往后可否固定每三日交。陈桂娘看布边，说手能做，逢膝痛重的时候怕坐不久，要多留一日。妇人算了一下，答三日半可不成，赶集总在第四日早，若那时取不到便换旁人。陈桂娘便只接眼前这批，不把下回也应死，妇人抱着余布走了。

阿禾问为什么不多接，接了便能多买东西。她让儿子摸一摸左膝外侧肿着的布，孩子指尖一碰，立刻缩回。她说坐久了要先歇，并不再讲旁的。阿禾坐在床尾，替她将线一段段剪好，长短参差，剪短的那截不够用，他便藏到掌心，被她看见，叫他拿出来留补小口，没责他浪费。

天暗以前，他们一起到棚外挪了半日头。陈桂娘握竹杖走到墙边，路不过二十余步，走完背上已经汗湿。她坐下时没能立刻屈膝，只把腿伸在前面。阿禾先给她找来矮凳，自己蹲在旁边，小栓拾了两颗干果壳要玩，她让他离风口远一点，孩子便一路蹦到门板边。

郁衡回来取桶，见她坐到外面，先笑了一下，刚要说好得快，目光碰到她汗湿的鬓角，话便换成：“竹杖高了半寸，手是不是累？”她答累，不敢锯短，万一哪天脚肿，又怕不够。他用手量过，说可以先在握的地方缠布，下次带一块旧的，不须再买。她说家里有能拆的，他便将手收回。

桶送到门外，阿禾问可不可以随车走一小段。他不是想替谁搬，想看看城里卖纸的地方，也想知道廖娘娘如今住哪一扇门。陈桂娘看向郁衡，问车上有没有重物，何时送回。郁衡说只带空桶，送到自己巷口便回转，日头下前由邱荇一道带回，不叫他自己绕水沟。

阿禾高兴得起身太急，绊了一下弟弟的鞋。小栓也要去，陈桂娘伸手留他，说你今日鞋里还湿着，下回再说。小栓眼泪一涌，喊兄长偏心。阿禾原要回嘴，母亲让他先将自己的碗洗好，才许出门。他蹲到水盆边，手快得溅水，洗完把碗倒扣，拿衣角擦了擦，抬头看母亲。

她点头，叫他坐稳，不许站在车上。郁衡只装空桶和一小束干草，让孩子坐靠前一点，不压到桶箍。她看见那根刻鹿的辕木，雕纹被许多只手摩得发暗。阿禾上车仍回头问能否替弟弟看一眼纸鸟，她答看就是看，不许先向人要。车轮动起来，他两手扶住桶沿，在出棚那道坎前自然放低了身。

陈桂娘一直看到车转过墙，才扶竹杖进门。她把今日挣的钱解开，数出买盐的几枚，剩的重新系住。小栓仍嘟着嘴，坐在门板上，她挪近些，给他穿上晒过半日的干袜，袜尖那道新线正好落在脚趾外侧。孩子动两下，说不扎了。她便笑一笑，将腿平放，伸手拿起还没缝完的另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