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尖落处

南头的木板铺在石缝上，骡子踩上去，声音一下空了。白额马不肯靠近，扬起头，前蹄在板沿刨了刨。孟石只好下马牵，把身子贴在马颈边，慢慢往前引。车也停在后头，梁五伸出一只手，压住因晃动而偏向外的水囊。

拿铁叉的守卒先问牌。孟石递过去，木牌上北关新划的墨痕还没完全干。他把牌翻来覆去看，不认全其中字，叫棚里一个年长的帮忙。年长守卒看过，说押南驿的草，北头已核，叫看过货便放，不许少一捆还赖在南头。

铁叉守卒将牌还孟石，自己绕到车侧。他没像罗庚那样先问姓名，伸手便去挑料绳。孟石见他手停在绳扣边，脱口说北关已查过。对方抬头，叉柄向地上一顿：“北关看他的，我看我的。你要嫌烦，草卸下，我慢慢替你查。”

孟石抿住嘴，把木牌收好。他不能叫这一车草卸下来，也不能叫守卒觉得自己比旁人更不愿意卸。梁五在前头装作没听见，抬高声音问还走不走，说赶到驿里又得排，误了时辰扣的是自己那点工钱。

“你急什么？”守卒道，“你驾的，你也不知道装了多少？”

梁五不回嘴，挪了挪左腿。帽檐下的草灰被汗濡出一道深色，孟石怕他一抬脸就露出烙印，忙上前报了一遍草数。守卒却嫌他挡路，叫他退到马那边，别让白额挤过来踩了人。

桥下有人挑着空筐经过，向棚里讨一口水。年长守卒让她自己舀，别碰屋里那只罐。妇人喝完，擦嘴向孟石说，前面的桥坡泥滑，车下去要慢些。他点头道谢，竟有一瞬想问能不能替自己到鱼棚带句话，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拿叉的人从车尾先挑了一下，叉齿没碰到硬物，只有草叶窸窣。孟石肩背一点点松开，随即更怕：里面的人同样会以为这一查已经过去，万一谁先吸一口大气呢。他向梁五看，老人脸朝前，缰在掌中一动不动。

第二下落在车侧，草往里陷了一小块。孟石听见极细的一声闷响，像谁被褥卷撞了鼻子。他将白额的缰收短，马不满地打个响鼻，恰好盖过去。守卒斜眼看马，说养得还真肥，便又把铁叉换到另一只手。

第三下更靠低处。孟石看见车板缝里忽然多了一点暗红，先小得像沾上的旧泥，随即向下坠。草底没有喊声，却有半截衣袖急急地蹭向车内，那点红便又洇开一线。他脑中轰地一响，连守卒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他伸出右手，压到尚未完全抽出的叉尖旁。旧掌伤猛地一疼，血就从手指间淌了下来。守卒惊得向后抽，孟石跟着往前一步，将沾血的掌用力扬起：“你查货，还是扎人！”

他的声音很高，连自己也被吓住。棚中年长的跑出来，先见铁叉上的血，再见孟石右袖的新记号，脸色便变。孟石听见自己继续骂，骂要送的草误了时辰由谁担，骂刚领的押差便给扎了手，回营该怎样回话。

他从前最厌恶这样挥着身份骂人的兵，此刻每一个字却都能轻易找到。他甚至不必假装疼。右掌的伤口已经裂开，痛从掌根钻到手腕，愤怒将痛裹住，叫他暂时没看草里究竟是谁在流血。

拿叉的守卒先想辩，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年长者看了一眼车板下两滴血，皱眉让他把叉拿远，不要再捅。对方仍不服，问草若有问题谁负责。孟石将沾血的袖口扬在他眼前，说自己名字就在牌上，有事去北营找。

“先让车走。”年长者道。

他转身从棚下拿出一瓢水，让孟石先冲一冲手。孟石看见那瓢清水，竟怕得比方才还厉害；一洗净，叉齿扎在哪里，旧口裂在哪里，便都得看。他摇头，说车先过去，自己在前头裹就成。

“又不是扎在腿上。”年长者不耐烦，“你还想杵在这儿让我赔？”

孟石说不是赔的事，语气却又冲起来。那个“腿”字像有人突然揭开车底，将他尚未见到的伤摆在所有人面前。他将掌伸出，又立刻缩回，不敢再露出犹豫的样子。水落在脚下石缝里，铁叉守卒看着，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辩。

后来排上来的空车轧着木板，车主伸头望，问什么事。年长者斥他别看热闹，往北走的退一边，南下的也先停。孟石这才看见自己的怒喝不只让一辆车停在这里，后头挑筐的小贩也被拦着，任谁此刻想往草上望，都可以望个清楚。他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缰，不让那只手继续在众人眼前抖。

梁五立刻将长缰一送，骡子却没动，似被方才人声吓住。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左脚从草束上踩下来，车才轻轻一颤。铁叉守卒站在轮边，不肯退。孟石牵白额插到两人中间，将缰拉住，不让马碰人，只把自己那只伤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守卒终于让开，骂晦气。孟石听见这两个字，忽然想起草底那孩子若喊出来，在此人眼里也不过是惹了一身晦气。他没再骂，因一张口便怕自己先喘不过气。车一寸寸从木板挪到南岸石条，水罐轻磕鞍角，响得他牙根发麻。

到了桥岗外，梁五没有立刻加鞭。他只是照着方才妇人说的，让两头骡子慢慢下坡。孟石站在车侧，假作查看手伤，悄悄向草底问哪儿疼。阿葭在里面低声道，小篾的腿。他的手指僵了一下，几乎将缰落到地上。

小篾一直没有哭。孟石从掀开的细隙里，只看见孩子嘴里咬着一角饼，腮上绷出一道僵硬的影。阿葭把他的左小腿压在自己衣卷旁，不让再碰草。他想问伤得怎样，女孩却先道，快走，别再有人站到这里来。

那一瞬小篾向他望过来。孩子原本还要问旧鞍是不是马的肚皮，此刻眼睛里只剩惧意，仿佛外头伸来的每一只手都可能再带个尖东西。孟石把手停在草外，没去碰他。阿葭将饼从他嘴边接下，让他慢慢喘，自己掌里也沾了血，仍先把弟妹挤过来的脚一一挪开。

他将草放回去。方才故意扬起的右掌忽然成了碍事的东西，既握不得缰，也不敢再撑车。他从内衣扯下一小条布，裹在掌上，结系得很丑，血仍往外透。白额靠过来闻，热气吹到布上，痛得他想把手藏进怀里。

车走出十几步，他才想起应当上马，立刻又怕上马太急。桥棚里有人笑，说新来的果然火大，手一破就要将南头告遍。他背上汗湿的衣渐渐凉下来，心里却想，若这场羞辱够换几个人不再挨叉，自己就再站一刻。

坡下有个卖笋的担子挡路，梁五不得不减速。摊主说一早不摆在这里便没人买，凭什么总叫穷人让。孟石用左手扶住担尾，替她挪到路边，没拔刀，也没再扬袖记。她还在骂，骂到看见他掌上的血，才忽然停下。

担子挪开的一刻，草底传来第一声压不住的咳。

那声咳很轻，离岗已隔了些路，又被轮声盖过。孟石僵着脖子，没有回头。他听见梁五低低说马上就到，像在劝骡子，也像在劝身后的人。阿灯又咳，接连几下，越忍越急，最后喘出一声带哭的响。

身后有人喊停。不是旁人招呼车来买东西，喊的是押草的。孟石听得分明，仍往前走了半步。拿铁叉的人已从棚里追出，指着车底说了一句。他没能听见那一句，旁边白额马却猛地竖起耳，连缰都绷直了。

孟石伸出左手，摸到车尾那捆压着边沿的草。他没有再说北关查过，也没有问梁五怎么办。他只叫老人往下走，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第二声叫停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