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遗音

童霜偷走那张琴时，许禾灵前还点着第一夜的灯。她从侧门出来，把琴囊抱紧在怀，囊口那片补过的蓝布蹭着下巴。她做过四十七张琴，只有这一张，舍不得让它从此不响。

许禾是她最老的客人，也是她唯一敢当面顶撞的琴师。二十年前，童霜初开作坊，木料常买错，许禾摸过半成的琴板，说手下的耐心还不及心里的名气大。后来这张“疏雨”磨了三年才成，许禾付足琴价，弹了十七年，连囊上的补丁都不许换。

病中许禾把琴交到丈夫沈砚手上，明明白白说要伴自己入土。童霜在窗外听见，气得当日没去告别。她想许禾在赌气，想人发着热说的话不能算，想了许多，只不肯承认自己造的东西，已经属于别人。等她再来，许禾已不能说话了。

城外有条西涧，过了野渡，便是通往南郡的山路。童霜早收过一家琴馆的定银，原打算明年去教人修琴，如今想提前动身。她以为将疏雨藏过这几日，待沈砚的悲痛稍歇，总能说清；可她把自己的行囊也系好了，作坊钥匙留给伙计，独独没留一句实话。

傍晚她赶到渡口，只见船横在岸边，两根缆绳一前一后系住，篷里无人。芦棚门关着，门旁翻出一块背面涂黑的木牌。童霜小时候常坐这条船，知道黑面朝外就是停渡。溪边的草已没了半截，雨点砸进深树，黄鹂只在枝叶间短促叫了一声。

她在芦棚外敲了两下，雨声压过了里面的咳嗽。船夫罗伯昨夜受凉，正倚着灶边眯觉。童霜没再敲，自己跨进篷下。她也会撑船，平日渡这道水，不过十几篙。她把琴搁在膝上，先解靠船头的缆，心想等船摆正，再解船尾，便赶得上对岸最后一段亮光。

“琴留下。”岸上忽然有人说。沈砚冒雨走来，连蓑衣也没穿，只披着一件湿透的灰斗篷。他看见蓝布琴囊，伸手来取，童霜退进船里。他跳上船头，两人脚下一偏，船身离了岸。尚系着的尾缆猛然绷紧，船被急水推得横过去，水沿低下的船帮泼进来。

童霜喝他坐下，沈砚却踩住一圈松缆，俯身去抓琴囊。她把琴往篷内推，抽出长篙去撑岸，篙尖触到的却是刚被冲空的泥。船再一斜，沈砚脚下打滑，从靠岸的一侧翻进水里。童霜左手死死抓住篷柱，右手伸出去，只碰到他一截湿冷的衣领。

船板上的琴囊顺着积水往外滑，蓝色补丁已探过船沿。沈砚在水里伸了一下手，不知是想抓琴还是抓船。童霜腾出右臂探到他腋下，肩头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白。就在她把他往船边拖的时候，琴囊擦过她的手腕，落进水中，转了一个身，沿着船尾漂去了。

童霜叫了一声疏雨，手臂却没有松。沈砚半身搭上船帮，湿衣的重量仍往下坠。芦棚门这时打开，罗伯听见喊声奔到岸边，先拿钩篙钩住船头的铁环，借岸上木桩稳住身子，喝沈砚别再向一侧爬。他把船头一点点拖回岸。沈砚听见喝令，自己抓住篷柱撑起身，童霜换左手扶他往篷中挪，船身才慢慢回正。

三个人把船拖牢时，天已全黑。罗伯拿干麻袋给沈砚裹身，叫童霜把僵手摊在灶边，又骂她停渡牌都不认了。她低着头，右臂抬不起来，仍反复问船下是否有一段回水湾。罗伯说下游岔水多，明早可以找；今夜谁也别再往水边去。沈砚听着，牙关不停打颤，一句话也没说。

次日两岸找了半日，只捡回一段囊带，挂在下游倒柳的根上。琴也许已撞坏，也许还漂在更远的地方，罗伯不敢许诺。童霜看见囊带，才第一次哭出来。沈砚站在旁边，等她哭完，问她许禾最后那几句话，是不是亲耳听见。她点头。他又问：“她活着的时候，你说她的琴弹得不对，也会替她把手按住么？”

童霜没有答。她想起许禾年轻时弹急了，嫌弦紧，自己总劝她慢。劝了半辈子，许禾也没全听过，可这一次，她竟以为只要抱走琴，就能把一个人临终的意思改过来。她给琴留下了声音的去处，却没给许禾留下说“不”的地方。

回城后，童霜向许家认了盗琴。沈砚没替她瞒，也没有把此事交给街上闲人评断。他让她照原琴价立一张欠契，分三年还清，所收的钱归许禾生前资助的女塾。童霜同意，另付罗伯那晚救人误工的钱。她没因自己最后拉住了沈砚，便觉得前面的事可以一笔勾掉。

下葬那天，沈砚仍用了原先备好的琴匣，里面放着囊带和许禾常用来拭弦的一方旧绢。童霜没进送葬的队伍，远远送到城门。沈砚经过时停了一会儿，说许禾一直知道她舍不得琴，才曾托他别把童霜请到床前劝。他从没说出来，以为这是体贴。童霜听完，才明白自己连最后那次别扭，也再没有机会去问。

她退还南郡的定银，取消行期，花了两个月养好肩膀，之后照旧开门。来修琴的人问起疏雨，她不说琴已随主人去了天上，只说是自己偷出来，在西涧失了。有人听完不肯再把贵琴交给她，也有人留下。她把欠契收在账册里，每年按期送去银钱，没有拿它挂在墙上供人称赞。

第三年春，女塾送来一张旧琴，裂纹绕着琴腹延伸，管事说若修不好就另买。童霜拆开细看，知道尚能留住，便照实报了工期。修成后，一个成年女先生来取，试到末一声，嫌余音短了些。童霜刚要说这是旧木的性情，又停了停，请她再弹一次，自己把耳朵贴近了琴身。

那年她再到西涧，雨后草比从前长得密，渡船仍旧横在岸边。罗伯已不撑长渡，只坐在棚里收钱，雇来的船娘在添缆。童霜等黑牌翻过去，才抱着要送修的另一张琴上船。琴囊也是蓝布，针脚很新，没有补丁。船行到水心，她把囊口系紧，空出两只手，扶住了身旁的船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