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景前的人

又到暮春，阿岑扛着一小架瓦上山。

上到榆岔，他停下换肩，竹架下端在地上一磕，惊走草里一只鸟。他抬头找，只见翅尖从叶后掠过，便没再看，先用脚把垫架的石拨平。如今二十八岁，肩背比少年时宽，路却没有跟着缩短；带多了照样难走，带少了便得再来，他挑出半架留在熟识的柴棚，午后请人一道取。

庙前新种的一株松长高了，风从针间过，刮得檐下干绢轻响。卫照坐在门边理线，听见他，先叫别靠左，昨夜补的灰未干。他绕到右边，故意问左边若踩了谁重做，她用针尾一指他，说来都来了，还想躲哪一笔。

他笑着放下瓦。她今年六十五，鬓边白得整齐，眼睛仍不容人把一根错色线混进来，手却慢了，摸针孔要朝光转两回。阿岑把背风的凳搬到亮处，她说别以为这就抵了屋顶那一角漏，他答正是怕她记得，才一早来。

那道漏不大，坏在连绵几场雨里，水沿旧木慢慢洇。阿岑上去看过，不敢自说会拆整根，只先替几家轮值的人将破瓦挑出来，垫稳，再换上齐的。要动木梁得另请人，他伸手一摸，指上全是细泥，心里已有了明日再跑一趟的打算。

钱家的孙辈在院里拣他递下的旧瓦，挑出一块不裂的，问能不能拿回去盖虫盒。阿岑说拿去，卫照在下面喊别让他把刚卸下还要用的也拿走。孩子立刻将两片都放下，等她转头又指给阿岑看，眼睛眨，想求一个悄悄的准许。他把真正不用的那片挑给他，别的收回筐里，孩子这才肯去搬水。

庙里这些年有了几只不一样的杯。严家那只耳上系旧绳，桑漪送的是宽口浅碗，轮值的人用完自己洗，不全往卫照屋里堆。门钥匙分在几户，谁来替谁，在檐下挂一根系结的竹签，走前同下一人碰面。春忙时也吵过先后，有一回两边都以为对方在，卫照下山骂了半日，此后没人敢只隔坡喊一声便走。

这一回她能去女儿家住三日。外孙已会替她提小包，每次来都嫌庙里不许跑，她说女儿小时候也这样，老爱坐门槛正中，自己一步迈不过，非要她挪才挪。说着便向院里那个捧瓦的孩子看，孩子立刻躲开，阿岑在屋顶笑，险些将一片瓦放反。

他低头重新对齐。远处真云压在山后，云下麦田深浅两色，谷里仍只有原来那几道水。多年前近屋那亩如今在贺芸手上，田埂比旧时高一点；阿岑隔几日仍会经过，遇见她就问哪段沟要清，问得不合意也挨顶。他自己那两块坡田留着，蒲器在谷口卖，忙时接些换瓦短工，能吃能穿，屋里几处旧木也还没舍得一并换。

焦岚终于添了自己的小车，有时载他到渡口。他去过山外不止一回，第一次下脚便觉街上人人走得快，守着自己的草篮，连水铺都不肯离远。第二回好些，带回两块母亲会嫌贵的软布，一块做了自己的里衣，一块送桑漪给外孙。回谷那日他下坡很快，望见屋檐才慢下来，怕自己进门时竟还会先叫一声人。

屋顶补到午后，留下那一角木事记给明日来的人。阿岑下来，洗去指间细泥，手上的旧细痕已经很浅，若不翻着找，连自己也看不全。卫照递一碗饭，他坐到门边吃，碗里有两片笋，咬了一口，觉得老，她说便这一捆，昨日挑回的人还夸嫩。他没再嫌，把另外一片也吃了。

换值的妇人这时来了，带个大蒲扇，一进院便说山下热，自己走得背都湿。卫照让她先坐，取一盆普通水洗脸。风不大，几人各拿一把扇，那孩子却嫌扇慢，望着冬景的绢面，问里头有雪，为何不抬出来，院里便都凉了。

妇人先瞥阿岑一眼，似乎怪孩子乱问。他只将饭碗放稳，去把竹架挪到阴处，让出一条路。卫照在旁答轴屏不出庙，借来借去，谁都以为自己一会儿便能还。孩子听不大懂，又问能不能在这里凉一小会儿，自己搬水可热。

“庭里一刻，轴不卸，人不走，”卫照道，“等轮值的也看着，才开一小片。”

她问妇人，妇人摆手，说吃过饭风起来便好，莫为自己这点汗忙。卫照又望阿岑，问他要不要借一刻。他摇摇头，端起碗，碗底还有几粒饭，用筷慢慢拨到一处。卫照没再追问，将冬景前的帘理回，开了朝山风的那半扇门。

午后风果真起来。阿岑收拾好瓦筐，要去柴棚取剩下的半架，走到廊里时，看见春景映着一层淡亮的水。他停一下，叫先让自己坐会儿。卫照在里头应，自己去找补梁用的木楔，没站在旁边看他怎样坐。

他将筐放在脚边，蹲下来。画里春水依然清，浅处的草根弯着，浮着几团尚小的蛙卵。那双年轻的脚在泥里，裙角卷到膝上，母亲用力拔草，额发有一点乱。她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先瞪了一眼，紧接着笑起来，手里还攥着刚扯断的一把绿。

阿岑望着。这些年，他偶尔会忽然忘了母亲平常说话的起音，想一夜也想不准；在集上听见一声相似的笑，却又会不由自主去找。他记得床上那一点呼气，也记得她嫌姜厚、藏糖、冲桑漪抬下巴，记到一半，常仍不知道自己会先笑还是先难受。

画里的笑只有这一点，停在春水上。他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手扶自己的膝。木牌已收回匣里，腕上没有青线，他仍没有向那片水伸手。看够了么，他也答不上，待到院里的孩子喊瓦从筐里滑出，才转过头，出去帮他拣。

那孩子捧着有缺口的片，怕他骂，嘴硬说本来就破。阿岑取过，一看真是旧片，便笑，叫他少抱些，好的先留给屋顶。孩子不服，分两回抱，第二回故意走得极稳，到了檐下抬头瞧他。阿岑冲他扬扬手，将空筐推给他。

柴棚那半架瓦，后来两个人一道搬完。妇人要去取山下捎来的菜，阿岑等她回来才下山，卫照将两块裂瓦留给孩子，说若要做盖，边上磨过，别割手。他走出庙门，还听见她叫自己别忘明日带木匠来，看过再定几根料，不许她才出门，便把半边屋顶拆开。

他应得很响，转过石径，声音渐渐收进林里。山下有晚烟，焦岚家的车铃在远处响了一下，不知是归是出。阿岑背着空架下到沟边，水在新蒲间分出几道细亮，有一条小鱼停在浅处，他脚一近，鱼便钻入了草影。

他把一片堵在水口的落叶拨开，蹲着洗手。水流过掌心，比午后的山风更凉，洗好，起身时裤脚仍沾了一点泥。他低头拍了拍，没拍净，索性卷起那一截，沿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