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外梅枝

辛禾把梅枝削成剑时，山里连下了七日雪。她照着偷看的招式劈开一只水瓮，水冻在台阶上，次晨便将师父摔了个跟头。老人坐在雪里看她，她以为自己终于惹怒了天下第一剑，却听他说：“先学把路扫干净。”

他叫顾不争，在山下卖竹篮，右手拇指短了一节。辛禾千里寻来，带着父亲临终前给的旧剑穗，认定他就是三十年前一人破七寨的顾寒川。老人始终不认，只教她挑水、辨风、看树根如何撑住松土。辛禾忍了半年，暗地拿铁条练劈，每次都输给他随手递出的梅枝。

山被围住那天，她终于看见真正的剑。十二个人穿灰衣，为首的青年提着一只断手木匣，说要顾寒川交出《七返诀》，否则烧竹院。老人听见那个名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缺指的手，叫辛禾从后岭走。她以为师父怯战，拔出藏好的铁剑，立在门前。

青年叫晏迟，父亲当年死在七寨。他说顾寒川杀的并不都是恶人，其中有被掳去做饭的妇人，也有不肯归顺的寨民。辛禾父亲却说，那一战救回了百余人。她望向老人，老人不辩，只说自己攻进去时分不清谁是谁，回头才知道那一剑有多快，后面的日子就有多慢。

晏迟说秘籍能换他的命。老人摇头，说剑谱已毁，剑熔作锄头，断掉的拇指便是为不再复现最后一招。灰衣人不信，放火烧了山下竹棚。火沿干叶爬上来，辛禾闻到柴烟，才发现他们不是一条心：两个戴鹿皮手套的人守着后路，既不为复仇，也不肯放同伴离开。其中一个翻检包裹时，露出的新册封面恰有“七返”二字，辛禾隔着火光认出，随即记住了他站的位置。

师父夜里带她去看门边那根梅枝。枝内嵌着一条旧铁线，不是秘籍，是当年从困人铁笼上剪下的锁丝。父亲给她的剑穗，原来是获救者绑在锁丝上的谢礼。“我救过你父亲，也杀错过人。”老人说，“你不必挑一个好听的相信。”辛禾将剑穗解开，第一次觉得它只是一根会磨断的绳。

次日她独自下山，向晏迟提出一场比试。她输了便交出师父藏物之处，赢了请停火一天。晏迟出剑快，她便退到自己挑水踩熟的石路。十招之后，她被刺穿肩膀，摔进竹丛，却顺势挑开鹿皮手套者的包裹，一卷新抄的《七返诀》落在地上，纸墨尚新。

他们早有假谱，只需逼顾寒川当众出招，便可补全最后的破绽，再以卖谱挑起江湖争斗。山火与围杀都是催逼。晏迟去拾纸，灰衣人立刻向他背后下刀。辛禾用自己的铁剑挡下，剑折为两截。顾寒川这时从林中赶来，手里仍只有梅枝，他没有刺向谁的咽喉，而是挑断了吊在坡上的枯木绳。

那是他冬日收好的柴。枯木滚落，堵住两名卖谱者的退路，也将辛禾与晏迟隔在火边。顾寒川越过火线来背她，右袖立刻燃起。辛禾想用失传一招杀开去，老人却让她看风。她想起日日扫路时，竹叶总先向东翻，于是把身边未燃的竹屏推倒，扑出一条窄窄的逆风道。

三人跌进溪中，火在身后烧了大半座院。顾寒川右臂灼伤，日后连竹篮也编不快了。晏迟救出被假谱者刺伤的同伴，没有再提以命抵命。他要老人跟他去各家亡者坟前，听每个人叫什么。老人答应，至于那些家人是否肯见他，不可强求。

辛禾跟了半程，伤好后便告辞。她说不想一辈子只做谁的弟子，愿先去渡口替商船护路。老人把缺指的手伸进袖中，没有送她新的剑。她到铁铺将断剑接成短刀，刀匠嫌接缝难看，她说留着，拔刀时能看见自己挡过什么，又险些想拿它做什么。

梅子将黄时，她收到一只歪竹篮，里面没有剑谱，只有一封请她回去修屋顶的信。她带着两名船工上山，发现院前又留了一条扫净的路。晏迟正在挑水，肩上两只桶一高一低。辛禾忍不住笑了，接过其中一只，告诉他这样走会扭伤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