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帆两岸

新帆升到一半，方翼忽然叫停。他看见杜眠穿着出门的旧鞋，鞋帮缝得结结实实，却没有带包袱。江边柳絮落在缆绳上，像有人替他们添了一层细霜。杜眠说先上楼吃茶，船还能等。方翼没有应，仍把帆升到了顶。

他们说好一同去扬州，已经说了七年。最初是酒后随口一句，后来一年添一件东西：一张水路图，两口锅，一副旧舵。这个春天，两人各出十八两买下小船，方翼还在扬州船行赁了半间货栈。以后他们替人运货，水上是方翼掌舵，岸上是杜眠接活，总有一天能攒到两条船。

许多人拿这句话取笑过他们。如今船真的停在楼下，笑的人也来帮忙缚货。常年往来扬州的何嫂问缺不缺水手，三两银管一个下行航程，她会看风，也会料理大帆。方翼说已有两人，够了。何嫂便说自己去码头另找船，午后船队开行前都在那里。

杜眠走在他后面，怀中有东西轻轻撞了一声。方翼听见，问是不是灶上那口小锅没带。他摇头，到了楼上才取出来，是一把铜钥匙。他在城西赁了帆棚，三日前付清一年的租钱，今日木料送到，师傅已经在门口等。他不去扬州了。

方翼先笑，以为这是他们七年里最后一次玩笑。见钥匙仍放着，他便端起茶，一口烫在舌头上。杜眠说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走。起初替病母守家，后来母亲好了，船也快有了，他却越来越喜欢清晨展帆、黄昏收针的日子。他爱做帆，未必爱坐在帆底下。他怕一说，方翼连这七年也会当成假的。

“所以你先替自己找好退路，再来通知我。”方翼说。杜眠点头，没拿母亲挡。他连赁铺的钱也是另攒的，并没有动船本。可这让方翼更难受：原来自己日日说的将来，对方每听一遍，便在心里往岸上退一步。

楼下有人问还下不下货。方翼伏在窗边，说照旧。杜眠伸手想拉住他的袖，最终将手收了回去，把钥匙推到桌中。他愿留下船本，算赔方翼误工，等自己铺子挣钱，再慢慢添上；只求别再让他踩上船，像一件已经买好便不能退的行李。两盏茶渐渐凉了，江水从窗下流过去，谁也没有再碰杯。

方翼拿起钥匙，放回杜眠面前。他们出过一样多的钱，船便有杜眠的一半。可十八两若还回去，自己就没钱请人；若不还，这条船往后每走一里，都得背着一句你原该与我同来。他想过把船卖掉，自己也不去，叫杜眠看看毁掉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念头来得痛快，退下去后，却只剩一艘还未真正走过江的小船。

楼脚另有个等候的人，是买布的邵掌柜。方翼离城前托中人问过旧屋的价，邵家愿出二十四两作库房。他昨日又改口，说屋不卖，自己还会回来。邵掌柜今日只是送来少缴的一串货钱，没再提买屋。方翼下楼叫住他，问昨日的价还作不作数。

那屋是母亲留下的，两间房，一口浅井。屋檐只消春雨便漏，方翼每年都说修，终究只换过几块瓦。他真正舍不得的并非房子好，是想着若扬州不好，那里还留一处能让自己说本来也没有想走远的地方。邵掌柜等他拿钥匙，他回去坐在空床上，听了好一会儿隔壁捣衣声，才解下腰带里的小铜环。

买卖没有在一句话里做成。中人领着双方看过墙脚，又核清井边归界，旧屋欠的一季地租须由方翼结掉。杜眠来了，想替他出，方翼不肯，说卖屋是自己的决定，临时毁约的损失可以另算，不能混成一个谁欠谁的人情。双方当面立契交钥，银子装进布袋时，午后日光已移过门槛。

十八两放在杜眠手里，另外几串零钱是误约造成的租泊与搬货钱，由杜眠补回。方翼自己也留下一点，结清旧屋地租，余下够请何嫂、添路粮。杜眠反复问要不要把船拆伙，再找一条便宜的。方翼说不要了，船是好船，只是他们先前没问清，谁真的想站在船上。

最后一桩麻烦却在帆上。两人原将那面帆缝得太宽，满风时须有人在后面照应，何嫂上船看了一眼，便要收窄。码头已开始叫船，杜眠卷起袖，在地上摊帆，剪去一条费了许多针脚才接上的布。方翼扶住帆脚，想起他们曾对着这条新布喝过一夜酒。杜眠一针针缝回结实的边，没有再说自己会去。

船队只剩末两条时，他们终于把帆重新挂好。何嫂站到后舵，叫方翼试一次缭绳。新帆升起，比原来窄一截，落在甲板上的影子也小了。杜眠从岸上递来收好的针包，里面多放两枚粗针，说何嫂比他们都会用，别逞强。方翼接过，问晚上木料搬进棚后，可有人替他守门。他说请了邻家老汉，工钱已谈好。

送行没有喝酒。楼上摆好的鱼还没动过，方翼怕迟，杜眠也怕自己喝了又说不作数的话。两人只在船头分掉那两只饼，方翼的半只掉了些屑，杜眠伸手接住，和从前一模一样。方翼忽然想起，杜眠的手指总有针眼，而自己一直只记得它握桨的样子。

离岸时杜眠往前追了两步，没有跳上来。方翼也没有叫他。何嫂问去扬州做什么，他先答替人运货，停了一下，又说自己还想看看别处的春天。江风将最后一句送回岸边，杜眠没听清，抬手挥了很久。

他登上临江旧楼，看那面帆从数条船中分开，变得很小。江面渐亮，远处的帆影与水光融在一起，他才转身下楼。帆棚门前，木料果然卸了一地，老汉正抱怨他来迟。杜眠付过半日工钱，打开门，将第一片木板搬进尚空的屋里。窗子朝东，傍晚也能听见过船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