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簧知我

孟蘅第一次在台上笑，坐满宾客的宴楼便有人摔了杯。

东家在帘后朝她摇头。她立刻收住笑，垂下眼，重新吹那支塞上秋曲。曲子吹到第三折必停，听客便知道她丈夫死得早，留下未完的谱。他们会叹息、掏钱，回家讲一位八年未改嫁的女子，如何吹得满楼月色都冷。

其实曲子并非吹不完。是笙里一根旧簧受潮，到了最高的音就发哑。丈夫带走谱子不久便阵亡，她依着记忆吹，总记不起最后几拍。后来有人替她想出“绝笔”二字，生意便好了。她怕失了饭碗，从未纠正。

修笙的阿稚十六岁，父亲是当年营里造乐器的匠人。孩子逃水灾来到城里，听孟蘅试音，直说她的指法与这笙有些不合。孟蘅烦他嘴快，叫他走。他不走，蹲在残荷池边，将一片芦叶吹得吱吱叫，像病鸭，逗得她终于笑出声。

那日恰有人请她试新曲。笑声传过帘子，席间贵客便说不像了，传闻悲苦的人哪有这样笑。东家退掉新曲，让她下次妆画淡一点，再换旧日那件灰衣。孟蘅回到小楼，对镜坐了半夜，竟真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对不起丈夫。

阿稚来归还她掉在台后的铜夹，正看见她将一朵新买的绒花藏进箱底。他说他母亲也爱藏花，藏到临死才戴，戴时颜色都退了。孟蘅叫他别乱说死活，却没有再赶他。

她请阿稚拆笙。少年用细钳换去受潮的簧片，又看出其中一管的按孔曾移过位置，说这是迁就伤手另配的。她丈夫右手确实受过伤，照通常指法按不稳，才请人改管。她一直学他伤后的手势，八年来都把自己的手指绷成他的样子。阿稚按她的手距重新配好那一管，让她不必再勉强。

“你不用这样按。”阿稚扶她换了位置。孟蘅吹出一个从未有过的长音，先尖后稳，绕过窗外细雨。她忽然伏在桌上哭。阿稚慌得要把簧装回去，她却抓住他的腕，说别，别再装回去了。

宴楼东家听说笙修好，起初高兴，随后问绝笔曲该怎样演。孟蘅想带阿稚一同上台，吹一支少年在逃难船上学来的小调。东家拿出契纸，说她收了半年的预银，买的是旧曲与旧人，突然换掉，谁赔那些已订席的客人。

她知道东家并非全无道理。寒冬生计最难时，是他借她银钱葬婆母，也是他替她挡过醉客。她不愿把这些说成压迫，便把自己两副耳环、三件绸衣拿去典当，仍只够还一半。剩下的，她答应在楼里多吹两个月，却不再穿那件灰衣。

东家以为她总会改主意，还特意在台前摆了残荷，叫画匠描她倚栏的影。孟蘅看着池里一截新长的叶柄，忽然把绒花戴上。那是很俗的红，阿稚说好看，丫鬟说俗得好看，东家却气得拂袖。

最后一夜，她仍吹旧曲。吹到原该断的地方，手指微微发抖。她看见席中有人已准备好叹气，忽然想起丈夫生前最烦旁人哄自己，说伤了手，又不是连笑都伤了。她换了一口气，将新修的簧音稳稳送出来。

后面没有现成的谱。她只照记忆添了几句丈夫爱哼的收粮调，调子不悲，甚至有一点滑稽。几位客人皱眉离席，一个老脚夫却拿筷子轻敲起碗。他说年轻时在塞下运粮，大家就是唱着这个走过夜路。

孟蘅并未一夜成名。东家扣下余钱，她下台时连一辆车都雇不起。阿稚背笙，她拎衣箱，两人穿过下雨的长街，衣角全湿。她把箱中那件灰衣取出，撕成两块，替他将裸露的簧管包好，免得再受潮。

入春，他们在城门边开了间修乐器的小铺。孟蘅教孩子用自己的手按自己的指法，不再许阿稚凡事抢着替人吹。铺前没地方种荷，只有一只陶盆，里头栽着做笙用剩的芦苇。

傍晚有人来点绝笔曲，她说可以，须从头听到尾。那人嫌没从前凄凉，付了钱便走。她也有些舍不得那笔轻省钱，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回身把写到一半的新谱接下去。阿稚问最后一个音怎么定，她举笙试了一下，说今日先这样，明日或许还能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