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不净的丝

阿缃把左脚从线圈里抽出来时，机脚倒先被拖歪了。

那不是今夜忽然坏的扣。柳嫂留下的一副小木架，一边三个扣，原是教她练收放的。她将近端松一格，远端就会紧，平日拿两只手便能试；今夜自己想腾出手去看旧木片，便用脚替了一端，自以为只退一点没什么，偏被那一点绊住，连起身都得先向前低头。

她将两边全压回去，慢慢把线从踝边退开，皮上只留一道淡印。印不深，脚背却酸。阿缃坐回凳，恼自己学过几年还会犯这种错，随即又想到，若只许从前做过的地方一回也不出错，那自己怕是连今夜试这个架都不敢。

木片上刻的不是大书，只有几个旧记号。桥若已经成，两边的经纬会从中部共同承力，要从中央拆；未成时不能照一样抽，那一边若先松净，剩下的力便全部收向另一头。她如今在岸上试两尺余的架，脚已被勒一下，换成隔着一整条河的人，自然不能因自己想快便先把扣掀开。

对岸林越的灯亮起，阿缃望一眼，没举三暗。自己并没有在河上织桥，更没有叫他拆一件此刻不存在的东西。七夕以外的深梦流，连细引经也托不稳，不能想试什么就真往对岸架；能先试清的只有脚边这些扣，真到两人各守一端，还须问另一双手肯不肯跟。

她想起第四回在西岸看乱筐。林越那时虽窘，终究让她过去，自己便以为两人往后能一件件看得更多。到了第九回，她想看的已不是岸上那点乱，偏越想去看白昼，林越越像回到了当初不肯让她过岸的模样。她知道不全一样，仍会在恼时把它们并起来，省得自己承认这回更难。

小木架的中缝卡着一段旧丝，怎么退也退不出。阿缃拿剪刀来，想一剪便省半夜，刀口刚合，散头便跳起来，顺她手背绕了两圈。她抬手，另一段却挂住机边，像一团没理过的头发，越拢越散。真落进普通梦流，尚能随梦散开，若自己还想收齐，却得一截截找回来。

她放下剪刀，去取备用梭。梭端薄，沿着圈里一挑，结没立即开，散头至少能顺着同一方向退。她一面做，一面把方才那段剪断的细头找出，留在案角，不丢到河边假装自己已经收拾净。主梭此刻穿在小架的活口里，若要抽它，得先把整片都松下，不能两头都想保着，又只要一根最顺手的针。

这活并不漂亮，做久了指头发僵。阿缃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问，这个能不能拿来托梨筐。卖梨的女人又入了梦，肩上担比上次轻，走路总算不再一脚一处断。她低头看那副小架，说若能托着右边，自己就能空一只手赶蝇。阿缃被她问笑，答这个一边松，另一边就要勒，可不敢借你绑担。

女人却说那就别把两边都绑在身上，绑筐上不好么。她只顾想自己的担，不知阿缃在想河，也不必知道。讲两句，便从筐里挑一只小梨给她，原来她还记得上回路断时岸边有双手忙过。阿缃问她叫什么，女人答傅绮，绮字自己写不好，卖梨的人记得傅家那两筐便成。

傅绮说今夜是来找一个久没见的老客，那人总要挑筐底最小的，说小的甜，挑过又嫌自己手指压坏了一个角。她说得恼，阿缃却听见里头有熟悉的快活，便让她先去找，别看自己这个拆不好的架。傅绮把梨放在机脚边，转身走，担子在梦里一晃一晃，没有替阿缃带来一筐能织桥的新丝。

梨影一会儿就淡了，留下的气味倒使她觉得不那么烦。她重新把断头解完，两手各持一端，试着一边只退半格，另一边立刻接住。即使近在自己眼下，也有一回跟慢，远扣骤紧。她停住，等力重新回齐，不因一处紧就抬脚去踢开那根不听话的木。

做过三遍，她才将剪断与完整退下的两段并放。前者碎得只够在小梦上补边，后者还留原样，若本是要给桥用的净丝，不能这般随手剪散。柳嫂早年在一块木片边刻过重水莫下线几个字，阿缃记得自己问过什么重水，柳嫂指过一处曾有冷水的小裂，答别把它当成只有光的梦雨。

那是很早的一次见识，不是人人在岸上都常见。寻常梦水过手轻，不能湿真纸，也不使人带着一身水醒；那一点有重量的冷若真进来，线便会替它找路，接得越稳，越难靠随手一挥就断开。阿缃当时跟着堵过浅口，知道小口能用什么料，却没因此就学成能替一整条河下断语的人。

她把那片字拿近灯，看见柳嫂另画的一只腕，腕上绕着很多线，末端不回机脚，回到人的影里。那是退出的法子，自己曾真看她做过。所有连着本岸的结一同转到身上，带入醒时便不再留在河边；不是给自己披一点软线作衣便能偷偷多带一项记忆，也不是只退出一半，明夜再来拿另一半。

柳嫂走后，旧木架仍在，河也仍在，阿缃却再没在东岸见到她。初时她不肯相信，总以为梦够多，迟早哪一个转身会有那副熟悉的肩。后来她才知道，日常睡梦仍能有别的路，失去的只是这一条特定的岸。岸上工具可留下，人不能同时站在两个互不相通的地方，挑一项不痛的记得来留下。

她将木片放回，胸口有一点不自在。要找人间的自己，难道也须先放掉这样多？她原先想的是带一张写地址的纸醒去，试几回，不成再改，没想过另一边可能根本没有一个能让两头都开着的门。可是没想过，不等于自己便该从此连问也不问。

阿缃拿一段不再能承桥的软线，照旧样松松绕过手背，只绕两圈就停。手还是自己的手，名字仍在岸上，远处林越的灯没有因此突然近一寸。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知两圈普通线什么都不会带走，却仍想看一看会不会有一点出乎旧例之外的事。

没有。她把线解下，叠到该放的扁盒。远岸那一点红忽然两明，她先抬头，见一片很宽的梦影正从中间过，便照常停手等。等梦过去，灯重新稳亮，她也长明答安好，不拿那一点没试成的失落先压到林越的灯上，逼他隔着河懂自己今日又在烦什么。

可她仍想同他试。不是叫他放掉西岸来听自己的，是想当面问，若真能看人间，有什么愿做，什么不愿。桥上总有许多更轻快的事可说，一枚酸果、一条丑鱼，他逗一逗，自己笑一笑，天就亮了；她有时也愿只这样过，怕认真一句，连难得的好夜都变成互相要答案。

林越那边一团梦影忽然伸起长耳，像先前那只虎又入了别人的睡意。阿缃没见过他怎样补，远远只看见一对过大的叶子从红光前头晃过，忍不住笑了。自己想见的是会把耳朵做得这样夸张的这个人，不是一张事事答应、永远不惹她恼的好影；可怎样到白天也能认得，仍没有从笑里自动生出办法。

夜将尽，小架已拆净，主梭终于从活口里取回。阿缃将它同备用的分开摆，手指伸展时仍酸，踝上那道淡印却已浅了。普通梦中这一点痛，醒来多半只余难说的倦，不会像重水侵来的口子，真把一只手割开给不知情的人看。

她将剪刀收好，没因它今夜不能代替慢解便认成一件坏东西。岸上还要剪料、修边，只是不能每到不愿等的时候就先合刀。临醒前她把那片画腕的旧木放在自己够得到、却不压住新丝的地方，既不藏着装没见过，也没决定明夜便照它去做。红灯仍亮着，她最后看了一眼，才把这一个未得答案的夜交还给醒来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