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路的伞

青州最后一个月，林越做成一把很难看的伞。纸面光净，收合也顺，坏在伞上先前试了两种深浅不同的色，一边像云，一边像云底下没洗净的盆。陈时非说像晚霞，任俞让他拿出去卖，他便立刻改口，说晚霞只宜自家慢慢看。

那不是整批货里挑出的一把废物，是坊里准几位熟工用余料试手，林越想将两种纸搭到同一骨上，料虽合，颜色没合。侯管事看过，不替他算在工钱里扣，也不肯替他把它当好货放走，叫各自带回，记着下回试色先拿小片。林越撑给自己看了三日，终于接受它确实难看，临行仍包进了行李。

七月末，四月初一以来的四个月工期做满。四笔月工九百，他已一笔笔领过，共三千六百文，除路费与各样自用，余钱分几处收着，没全换成新衣或礼物。给于箬带的是她托买的细密里布，给姚芦带一叠能看新纹的纸，费行那份最难挑，最后只拿一截试坏的伞骨，准备叫他先猜断在哪里。

陈时送他出门，追到院外才说往后若有旧面补法，可否再捎一张纸来讲。林越答字里说不全，你先用好木片，别只会催手。青年抬起自己指上渐厚的茧，让他看，如今早不是初来那个样子。任俞没有出来送，人在案边赶最后一把，只在他回头时举了举手里的竹刀。他也举手，知道以后想起青州，会先想起这院的声响，再想饭是稀是稠。

八月初一动身，初八傍晚回蒲城。进门时，于箬正在把针货分装小包，听见脚步，先将他拦在外头，叫别把包上灰扫进针里。林越站住，忽然笑起来，原先一路想着母亲会怎样迎，竟没想到是这句话。他将东西放稳，去打水洗脸，回来见饭已多添一只碗，锅里还有没起完的面。

母亲看新布，摸了又摸，说比自己要的贵。他答挑过几家，这样织的确实好，穿在里头也不硌，不必舍不得。她没再推，说那明日叫程家的裁衣人来看，别放到生虫。林越听见她真准备穿，心里比送到一件只准压箱底的好物还松快。她问外头可还去，他停一停，答愿意再去，不一定年年同一处，也不想每季都住那么远。

费行第二日来，带着两把客伞，一进门便叫他看自己新搭的架子。林越将试坏的骨给他，费行看一眼，说这根裂过，你又拿青州不要的东西糊弄我。林越反将他的木架拎起，挑出一道松扣，两个人拆着争到底谁记错了任俞的法子。于箬端碗过来，见四只手挤一处，嫌热得慌，叫他们至少开门争。

争完，费行说起自己想把纸活与骨活另分两张案，姚芦不愿新纸总被旧骨上灰碰着，已将靠窗一半地方占去。林越问不是你的坊么，费行答那一半出的货比我稳，你若去说，倒替我收拾残局。姚芦听见，隔门喊他先将上回送错给双塘的几张补齐，屋里两个男人都笑，没人再替费行守那个虚名。

林越回去看自己的案，小得真像只准一个人坐。四个月做一部分，回家再碰整把，他才更明白原先一天一天做过的杂事有多磨人：同客人定价、找相称旧料、送回去听人嫌深嫌浅，全没法照一张模齐做。可他也喜欢这些，喜欢葛婶撑伞时先看裤腰布还在不在，不全是喜欢做完一百把一模一样的圆。

他没有立刻租大地方，先给右手边添一块窄板，挑料与细补分开，又请熟木工照自己的尺寸做一只托骨架。架不复杂，花钱只在木料和手工，用时能稳住旧伞，不必事事将腕口拧死。他自己改过两处，仍有一把撑到最后发涩，拆去半日才调好。新学的并没使每件旧活都立刻变快，能省的力却真省下来。

九月石埠再开集，葛婶远远见着他，先问是不是又在外头把帽子挂满竹条。那条裤腰布居然还在，颜色洗得浅，边上她自己又压过一回针。她带孙子来，孩子抢着要撑，林越说等长高半头，先别拿伞尖扫人。葛婶说你这趟出去，回来倒管得更多，嘴里嫌着，仍把伞收回自己手中。

这一季林越先将蒲城与石埠几位常客逐一接住，没有才回来就背包奔更远。他同邵朋碰过，各自接回愿意回来的工，也有一位旧客已经喜欢邵的用纸，不再换。林越当面没有说什么，回家还是将那人的旧尺寸抽出来看一会儿，最后转到后边，给新客腾出前一格。他出去是自己选的，这一点失落也不能叫邵朋替他担。

入冬，姚芦带来双塘的口信，说赵家常买伞套布，先前由溪桥叶记染，近来客人嫌旧深蓝衬浅面发闷，想试几种淡些的。她本可只转一句，却特意拿了青州带回的纸，让林越隔着纸看旧布。林越一照，果然纸色被衬得灰，自己用过的新纸恰好也有这毛病。他让她先回话，愿试，别忙着替自己定整批。

林越去双塘送一批细补，见赵家将旧样拿出来，才知并非只嫌深浅，有的套口窄，收伞会磨纸，有的布本身厚薄不一，染完也未必一样。赵家问能不能请叶记照旧色全轻一点，他说先拿两种底料分别试，光空说轻一点，到时还是要争。赵家笑他外头住几月便多了规矩，他答少退一匹货，比自己多走半日强。

溪桥距双塘一日路，林越本可这一趟接着去，碰巧蒲城有客早约下旬来取旧伞，他便没改原路，托赵家先带去小样，说明春三月初自己到溪桥取试样。若能成，再按客需分批买，叶记不必先替他染出一大包卖不动的颜色。小样与话都有实在的货路相随，不用他靠一团说不清的心思在每个镇子找人。

回蒲城时雨雪将至，林越在路边茶棚歇脚，将包里那把丑伞撑开挡风。有同走的人看一眼，说这色是哪家卖的，往后千万绕开。林越本想收起，转念答自己做的，让你笑了。那人讪讪，赶紧说骨倒好。林越先笑，叫他坐过来，两人挤一把伞，底下果然比外头少些冷风。

那一夜他留宿双塘熟识的店，灯下给母亲写一张短纸，托次日回蒲城的人带先一程，说路上慢些，不用留热饭到很晚。他以前也写这些，写到天冷手酸，心里偶尔仍像还该再添一句，笔尖停着，却不知那一句给谁。最后只在纸尾补上买到的里布边还剩一段，请她别急着丢，自己回去可做包针的小袋。

十二月里，那只包针袋真做出来，针柜添一格新的。于箬坐在窗下将针分齐，林越在旁修那把试色不成的伞，拆掉最不合的一块，留下能用的。母亲说何不全换，反正已有好纸，他答全换便看不见自己当初蠢在哪里。于箬抬头瞥他，说那也别留得太丑，明日来买针的又以为我家揭不开锅。

他将浅的一面补好，撑开看，仍不十分漂亮，却不再像脏盆，收合一点也不碍。姚芦恰好过来送色样包，听他说次年三月要去溪桥，答叶记已经收样，那个看色的姑娘问的是底料，没先问价。林越将伞慢慢合上，笑说那总算先问到一处了，便把包收进待行的一格，旁边放着三月出门要带的旧伞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