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问归

每到寒食，吴宅秋千就会响。空宅不住人已有七年，秋千索磨着枯枝，一下一下，像有人半夜荡得忘了回房。邻人说是吴家逃走的小妾化了鬼，宅主不敢回来，花钱雇阿蓼守门，工钱给得比染坊高一倍。

阿蓼十五岁，不怕鬼，只怕拿不到钱。寒食禁火，她裹着薄被坐在廊下，听见秋千响到第三回便停，隔半盏茶又起。真有鬼也不该这样守时。她提一盏前夜留着的风灯，绕到树后，摸见索子下接着一条细绳，通向假山石缝。

石缝后有个挖洞的姑娘，手掌起泡，口中咬着布条，见人便抄起短锹。阿蓼拿灯照她，认出是巷口卖杏花的杏儿。她每年寒食都在吴宅门前放一束花，旁人只当祭鬼。杏儿说自己的母亲从没逃走，吴家是怕旧事被翻，才年年雇陌生女孩守宅。

阿蓼问怎么知道。杏儿取出一条花裙，裙子是母亲离家那日穿的，后来却从宅中旧井打捞上来。吴家说是她逃前换的衣裳，可母亲跛着一只脚，裙内特缝一圈铅坠压住拖脚的布；井里那件的铅坠大半被剪下，只在侧缝留一小粒，仿佛有人嫌它沉。杏儿相信母亲死在宅里，尸骨或藏在假山下。

秋千是她用来报时的。宅外表哥扯绳，响三次便说巷中无人，可以挖；急响便是有人来。阿蓼觉得这法子笨，吴家若真有罪，怎会不留意鬼声。杏儿说表哥只敢守在街口，见有动静便扯绳，不便喊叫；自己钻在石缝里听不见街上脚步，只能听离得近的木轴响。阿蓼看着她起泡的手，想起自己病死的母亲，也没法替她们找到一条容易的路。

她们挖了三夜，土里只有死猫和碎瓦。第四夜宅主的女儿吴映回来了。吴映嫁在远处，来收旧宅可搬的东西，一眼看见地上新泥。阿蓼编不出谎，索性关上院门。吴映却没有喊人，她在秋千下站了一会儿，说当年母亲的尸体也是从这里抬走的，只不过她娘是正妻，有棺木，有丧幡。

她娘久病，小妾照顾多年，宅主却对外说妻死于妒，妾羞于流言，遂卷钱逃走。吴映那时才九岁，记得丧期里有个女人在厨房哭，说不再留下。第二天再没见过。杏儿听到这里扑上去质问，吴映由着她抓破袖子，只说自己未必能相信父亲，但也不愿先把每个猜想当成真。

三人逐处核对旧宅。吴映记得丧时后园挪过一棵梅，老园丁则记得是假山旁土湿，不宜下葬树根。她们找到当年运土的车夫，车夫说土根本没倒出城，而是填进了灶后废窖。阿蓼爬进去，在砖缝中摸出一只铜扣，扣面刻半朵杏花，与杏儿裙上那枚正好成对。

她们没有继续自己挖。吴映写信请来的不是父亲，而是本地里正与仵作，先封好灶窖，验出一具女性遗骨。左腿旧骨伤可以解释跛行，颈侧残留的细绳则不是病死所留。老管事被召问时，先说小妾逃走，见铜扣与他当年取走的衣包一并拿出，才承认替主人藏尸。

宅主当年不许杏儿母亲离开，争执时勒死了她。此事由活着的管事、运土的车夫和遗骨相互印证，不是凭一场鬼响定罪。他写信骂吴映不孝，命她撤诉，否则不分家产。吴映拿着信到杏儿面前，说自己仍会难受，不能装作父女之情一夜便断。杏儿说她不需要装，只不要挡住埋母亲的路。

杏儿领回骨殖，买不起新棺，吴映便卖掉陪嫁的一面镜。阿蓼帮忙洗骨布，摸到裙上剩下的铅坠，终于明白一个女人曾怎样费力把自己收拾齐整，再去求离开。葬礼那日没有请吴家人，也没有强请吴映跪下，她站在墓外，等杏儿唤她进去递一捧土。

旧宅秋千拆了，木头用来修卖花的棚。阿蓼失去那份高工钱，改到花棚帮忙，冬天少赚，春天又忙得吃不上热饭。第二年寒食，三人一起往墓前送杏枝。风吹得棚边小绳作响，杏儿侧耳听了听，说不过是风。她说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