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跟他走

天亮后，阿槐先去把那只空碗端回了布匣上。

后廊已经没有人，里间窗合严，昨日席边的灯也灭了。他把细针放回原来那片夹布，手指离开时，看见左中指一点小口，颜色很淡，竟像昨夜那些话全是自己在这里割坏了的一条线。廊外有人叫取水，他立刻转身，来的是关荞，臂间搭着准备收回的软布。

她看他眼下青，问是不是又做一夜。他答睡迟，声音太轻，关荞往布匣望一下，笑说针真没少，若少了，今日修到多少根弦也得先赔她这一根。阿槐跟着笑，笑到一半，见她已去忙自己的，忽然很想问她若有一件事不能信该怎么办，终于只将门边不稳的碗扶正。

正月初九，前厅从早便在备真图送封。裴嵩要亲去郡府，闻晦同车到北埠的旧人对路，几间屋都比寻常早开门。茹黍端过朝食，忽想起南街葛家昨日又来请自己，初九至十一帮几回新灶，包饭另给工，眼下坊里忙，她还未答。阿槐听见，那一条路忽然在心里亮了一瞬。

他跟到厨房，问她想不想去。茹黍说当然想添一份，只是将行的人吃饭也不能全撂在这里，上午得先问门主。少年忙答小陶也能跟去，替人端碗、夜里就宿外灶，不必日日回来，三日过完，这边的车或许已经发了。

母亲看他，手中的米筛没有再动。他发觉自己将最后那句讲出，忙添北路长，孩子一走怕不惯，若先忙忘这一程，也不必非去。茹黍皱眉，说不是她带小陶去给人灶上做三日，门主便不记得姓名；出使的事报过了，临换总得当面讲，拿两只饭碗又不能把人藏进底下。

阿槐脸上一热，没能接。她望了他片刻，说若有想同自己讲的，等这锅滚了，午前也有空，不用人绕着灶台猜。他点头，站着看米粒从筛眼下落，想象自己把陶安、右袖那几个字放到她眼前，母亲会扔下什么，会不会立刻去问门主；一旦问过，昨夜那个人便再不能同自己照平日一样说补窗。

小陶在院角试木船，手里提个小水瓢。阿槐走过去时，他正给船上用炭画的人添另一条腿，嫌昨日画得只会向前扑。少年蹲到身边，说北边不必去了，若愿意，今日跟娘到南街，那里灶宽，能给船找更长一只槽，也能见别的木匠。

孩子听到灶宽，先有一点心动，随即问哪一天再回。阿槐答三日，回来一样学木，自己有空教，别只等门主那一个话。小陶低头，水瓢慢慢搁下，说门主已答应回来收徒，不是等一个话。少年想说自己也能教，刚开口，孩子便问那他为什么从前一看见自己先问娘叫端什么。

这问叫他全停住。小陶抬眼，眼睛里没有昨天新衣那一点亮，像把早先每一回被赶到门边的事都想起了。他问阿槐是不是不愿自己坐到案旁，怕自己得门主夸。少年喉中一堵，先答胡说，声音重了，孩子立刻站起，说自己没胡说，昨日门主教展图，他就是不高兴。

阿槐也站起，想扶孩子坐回，不让声音传到前厅。小陶不肯，脚往后退，腕让礼衣袖里一截未收顺的布带勾住。少年下意识抓了一把，孩子猛地往回扯，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断了一声，刚缝短的袖口裂开一点，露出底下他原来补过的褐色平衣。

小陶愣一瞬，随即将破处举到他眼前，脸红得像刚跑完一大圈。阿槐松手，正要道不是拉他，孩子已抱起木船，说自己去问师父，谁都不能替师父不让他去。那一声师父喊得极响，少年伸手没追上，只得看他跑过廊下，鞋底湿水一路落成小点。

裴嵩还没出门，正在看图匣外记。小陶冲进去，说有人扯自己的袖，不想让去北边，话说急，眼里也起一点水。他并没有讲得全错，阿槐跟到门边，一时只觉自己站哪边都不对。闻晦抬头看他，先叫孩子把湿鞋移出图席，伸手取一块干布，让他坐下慢慢说。

裴听完，没有让小陶在屋里判少年是不是嫉妒，只叫他先去母亲那里把袖收妥。孩子看着门主，想讨一句自己仍能去，裴点头，说原先说定的没有变，图还要练，手也得先洗。小陶这才慢慢退出，走过阿槐旁边，脸别向外，没再等他一同走。

屋里只剩几人，裴把图匣合上，问他为何忽然要孩子去南街。他先看见闻晦脚旁青囊，系口同昨夜一样，喉咙里几个字挤在一处，最后出来的仍是北路太冷，孩子夜里会怕。他说自己想着三日能教些别的，少走这一程也一样可学。

门主望他，目光在脸上停得很久。阿槐心里有一个声音叫他说，怕的不止冷，那只袖要藏什么，你明明知道。可自己一旦说出，裴就会知道昨夜哪片窗外有人，知道他回来时嘴上那一声是，从头到尾已经换了别的意思。他站得很直，左手却在袖里死死按着中指。

裴终于道自己知道他不大好受，小陶将要入门，正好让他也看见如何带一个人；可他若真怕北路，就当面问，不必拿尚不懂的小儿先试谁的话更管用。阿槐抬头，门主眼里有责，也有自己熟悉的那点不肯将他一回就推开的耐心，少年几乎恨这耐心此刻仍在。

他低声答晓得。闻晦在旁收纸，没添更多教训，只问那只器今日可需再验，午前空一刻也成。阿槐说昨日合过，干净，明日再合便可。话一说完，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只没讲真话，还亲口替对方把木腹里该有的那件保得很稳。

门主临出门，让他今日仍做归器的小修，不必跟到郡府。阿槐原本也没被叫去，听见这一句，却觉得自己所能靠近的地方又退了半步。莫径从院里进，裴叫今日把几处试装一起做，别各闷一头，莫答好，先看他，脸上还有前两日没说完的一点恼。

两人午前合一副旧架。阿槐的手频频停，莫径起先催，后来见他将本该留的一角险些削掉，便把料拿回，说今日若不想做，自己来，别连这点木也当成同谁赌气的地方。他没有争，坐到旁边理短料，手心里全是最细的木粉，竟比拿长刨还累。

午饭小陶不坐他旁边了。茹黍给孩子另摆一只碗，袖已收回，看不出方才裂过；她也没在一桌人前叫阿槐再讲。饭后她留下一小只温饼，说南街的活自己只去半日帮看，不宿，人家肯便去，不肯也不硬应，小陶留坊练图，不能用她得那点工替儿子换一程自己不明白的躲。

阿槐捏着饼，热意从掌心往上走，终于道自己早些教得太凶。茹黍望他，半晌说孩子也不是什么都对，不必因为他会喊师父，便让他拿一句话想赢谁就赢谁。她说完起身去忙，少年看那只饼，想她给自己留的这一份，并不是相信自己已把每件事都讲齐。

傍晚裴嵩从郡府回来，真图外裹的绢上多了封记，匣也另扎好。阿槐在门边看见，没人叫他上前，他便只站着，看闻晦将匣移进内室。天一日比一日走得快，初十二已经不在一张远处的纸上，明日后日一过，城门就会在自己背后关上。

他回木房，拿出自己平日盛工具的旧囊，里面一刀、一小尺，另有不值特意点的碎绳。少年将它们慢慢摆开，想若不用孩子来懂，自己只把那一件从木腹里取走，会不会有另一条路。他把空囊放到筑旁，手掌在囊底按了一下，窗外小陶的木船碰到水槽，响一声，又一声，没有再来叫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