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洗樽

谢五藏酒的本事一流，儿子却连搜都没有搜，直接从他袍袖里抽出一只扁壶。

“你怎么知道？”谢五问。

儿子谢峤说，从前娘找了半夜，也从这里找到过。他将酒壶搁在窗台，另装一壶清水。谢五气得不肯起身，又怕儿子真走，只好撑着手杖出门。重阳登高是他自己提的，这半月他咳得厉害，郎中不许再沾酒，他便觉得人生只剩这一桩事还值得做。

谢峤已经四十一岁，做船帆生意，整日沉默。两人同城住了八年，除年节外几乎不见。谢五总对酒客说儿子无情，自己一辈子供他读书、学艺，到老只换来一张冷脸。客人们也就陪着叹气，白得他的添酒。

他原定在高台摆一桌，另请两位老友作陪，好叫儿子不好发作。谢峤不肯，说要登就两人。谢五嫌清冷，走到山脚还指望巧遇个熟人，却只见卖茱萸的孩子，认不出城里旧日最会劝酒的谢老板。他买了两束，儿子只替他付钱，没有戴。

秋风急，树叶落得他们满肩都是。山道走到一半，谢五喘不过来，靠在石边要喝水。谢峤先给他润口，再让他歇够，动作熟练得让他难受。这种照料没有一点疏忽，也没有一句亲热，像儿子在替别人履行一张早已签好的契。

谢五说起酒坊兴盛时，百十个酒坛排满院，儿子还小，总偷拿榔头敲坛盖。他等着谢峤笑，谢峤却说自己记得那只榔头，第二年被父亲砸了。谢五一愣：“你那时太顽皮。”儿子抬眼看他：“砸了以后，我就没有能修伞的工具。”

当年母亲替人修伞补衣，想凑钱治腿病。酒坊并非穷，谢五却将大半周转银投进一批没到的粮，又瞒着妻子。他好面子，不肯让人知道押错货，只许妻儿说账期没到。谢峤卖掉母亲嫁来的银锁，被他抓住，挨了一顿打。

谢五说那年灾荒，谁家都难。儿子没有争，只问他，酒坊那场宴请是在灾荒前还是后。谢五突然不想答。那一夜他为结交新的粮商，摆了十桌酒，又当着儿子的面砸碎修伞的小榔头，威吓他不许去亲戚家说破家中银钱的事。

上到高台，江面滚着白浪，沙洲清得发亮。谢五本想在此说自己命不久矣，儿子总该原谅，可望着那张已有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说了也只会再逼他一次。他接过空杯，指尖抖个不停。

谢峤往杯中倒水，放在他手里。谢五闻不到酒气，竟真恼起来，说养你四十年，连最后一杯都不给。话出口他便知道坏了。谢峤站起，俯身替他系紧松动的鞋带，说自己会送他下山，往后也会照看，不会叫他无人问津。

谢五听得比挨骂还怕。他盼的原不是这一句，却一生都以为做足了父亲的份，便自然该领回儿子的亲近。他望着杯中摇晃的江影，试着说你娘的事，是我不对。谢峤没有回头，答这句话从前说过。

沉默很长，长到台边一只鸟落了又飞。谢五终于说，当年不是没有钱，是他怕丢掉酒坊老板的脸。他知道妻子的腿拖不得，却让她自己挣药钱；知道儿子没有偷钱，却把卖银锁说成了败家。他一句句说，嗓子干得几乎出不了声。

谢峤坐回他身边。没有说早已不恨，也没有说母亲临死念着他，只讲自己那年在门外站了整夜，听见酒客唱曲，便以为父亲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谢五想说在乎，嘴里却先尝到眼泪，只得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

下山时，儿子背了他一段。谢五伏在那背上，发觉小时曾骑在自己颈上的孩子，肩膀竟已这样硬。到家后他叫谢峤带走窗台上的酒，儿子没拿，说你若想留就留，不必做给我看。

他们仍没有忽然变成亲密父子。谢峤每隔几日来吃饭，桌上大半时候无话。谢五开始将账房那张欠款名单一一核清，给当年向亲戚借过钱的妻子还账，儿子带来一只小榔头，替母亲旧伞换了几根骨。

入冬前，谢五让人将后院最后两坛酒卖了。他留下那只扁壶，洗了三回，仍有一点气味。谢峤来时倒水喝，皱着眉说还是酒味。谢五本想笑着打岔，最终只接回壶，说那就再洗。父子坐在院里，轮流把清水倒进去，又慢慢摇出来。